一、城堞上的人頭
二、智破間諜網
三、案情分析
四、浪子入監
五、獄中遇險
六、死諜
七、疑點
八、下杭州
九、綁架行動
十、走蕪湖
十一、浪子多情
十二、捉「姦」
十三、美男計
十四、找「鬼」
十五、殺「鬼」
十六、真相大白
十七、佳人有約

《鬼諜》

文亦奇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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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堞上的人頭

　　灰沉沉的天空，還沒有到傍晚，天色已是很幽暗。大雨嘩啦嘩啦地下個不停，白茫茫的一片，視線模糊不清。在南京城外，有兩個人撐著油紙傘，緩緩地走來。那條進城的路，本來是十分熱鬧的，兩側開了不少店家，招徠客商。但今天情況有些特別，家家戶戶都緊閉了大門，提早打烊，因此格外顯得冷冷清清。

　　而在大雨中向城門口走去的，只有這兩個人。他們來到城門不遠的地方，就停止前行，在一家店門外的屋簷下站住，觀望城門口的情形。

　　但見灰暗色的石頭城，高達數丈，好像一條巨龍，躺臥在地上，氣勢非常雄壯，所謂「龍蟠虎踞」，真是名不虛傳。只是這兩個撐油紙傘的來客，並不在雨中欣賞南京城，他們的眼睛一直向城門口觀看，面上流露出焦急的神情，連雨點打落在臉上，一滴一滴地流下來，也不覺得哩！

　　「我們約定在這時間會面，她怎麼還不出城呢？」一個觀望著城門口的男人說話。又道：「是不是出了事？」

　　「……」和他一同來的人，摸出一個小型的望遠鏡，用油紙傘作掩護，偷偷地觀察城門口情況。因為他們不敢走得太近，又在大雨中，視線模糊。他看了一下說：「城門早已關閉，在城門洞內，有八個清兵在躲雨。他們背上都背了纏紅布條的大刀。嘿……看來我們等候的人，今天是不會出城的了。」

　　「我也早聽說，城內很緊張，那些辮子兵查問得很緊哩！抓到了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刀砍下腦袋來！」另一個接口，說話時不禁打個冷戰，好像給清兵抓住了要殺頭似的。

　　「咳！早知如此，實在不該讓小月進城去……」

　　「但她很機警勇敢呀！又沒有帶東西進城。且女人總比男子安全些。辮子兵哪會懷疑一個鄉下大姑娘是……」

　　「噓！不要說了！」觀看望遠鏡的人阻止同伴說話。

　　他們雖然在冷靜得如鬼墟般的街道上談話，四周沒有人聽見，但是說話仍是要小心，以防萬一隔牆有耳。

　　這兩個人，觀看望遠鏡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浪子歐陽清，另一個是他的同伴李正雄。這是在清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年），長江流域的革命行動波瀾萬丈，即將推翻專制的愛新覺羅皇朝，建立民主共和的新中國。在這革命的大時代中，雖然不是革命黨人的歐陽清，也被革命的熱情所激動，像過去一樣，參加了革命黨人的若干秘密危險的活動。

　　「呀……」歐陽清驚叫起來，臉色大變，手中望遠鏡幾乎跌落。

　　「你看見了什麼？」李正雄關心地問。

　　「人頭！一個人頭……掛在城堞上……」他發抖地說。

　　李正雄忙接過望遠鏡觀看，果真看見城門的左邊，大石塊疊成的城堞上，挑出一根竹竿，上面掛了一個人頭……

　　在這動亂的大時代中，清兵妄殺無辜，鎮壓革命行動，冀圖挽救垂亡的命運，這是常見的事。歐陽清看過不少被砍殺的人頭，這次為什麼發抖……

　　李正雄校準了望遠鏡的焦距，大雨稍微減弱了些，能見度增加。他仔細地看清楚了這個人頭，有一頭烏黑的長髮，一個清秀的臉孔，張目咧嘴怒視，死不瞑目的神情，透過鏡片清楚地看見鮮血被大雨沖去，因此面色格外青白……他看不下去了，把望遠鏡交給歐陽清，雙目中湧出淚水，潸潸流下來，沉痛地說：「是她！我們又犧牲了一個優秀的同志……」

　　歐陽清早已認出，那個人頭是小月的，今天早上送她進城去，哪知道……他嘆了口氣，憤恨地說：「唉！她只有十八歲就死了。小月，我會替你報仇！」

　　在歐陽清的頭腦裡，迅速地回憶這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她是歐陽清朋友的妹妹，這個朋友是革命黨人，在一次失敗的革命行動中光榮犧牲了。在慷慨赴義之前，留下一封遺書給歐陽清，托他照顧妹妹小月。因此歐陽清雖然是浪子，有纏不清的男女私情，但對小月卻不一樣，當她是自己的小妹妹，處處細心照顧她，一點也不雜有男女私情在內。且在小月面前，歐陽清裝得十分正經，從來不敢說一句輕薄的笑話，露出「浪子」的神色。小月對他，也似兄長一樣的尊敬。

　　小月要繼承亡兄的遺志，參加革命黨，以行動來推翻清政府。歐陽清告訴她，這是非常危險的，捉住了會殺頭。但小月不聽從他的勸告，毅然入盟，她認為這是每個覺醒的中國人都應該做的事，決不畏死逃避。歐陽清沒奈何，只好囑咐陳武等朋友，從各方面照顧小月。

　　現在長江上游爆發革命，起義後各地響應，眼看大勢已去的大清帝國即將覆亡。但他們不肯輕易地放棄統治，把政權拱手交給革命黨人。因此革命軍和清兵纏鬥不休，烽火未熄。而長江下游的重鎮南京，仍在清兵手中，堅拒向革命軍投降。且實行恐怖手段，屠殺涉嫌的革命黨人。使六朝金粉的石頭城中，密佈了血腥的恐怖陰霾。

　　革命黨人為了奪取南京，就派同志入城，和城內的黨人秘密聯絡。小月自告奮勇，願意冒險入城。因為她生長在南京，對地方情況最熟悉，和城內革命同志又相識，因此上級就准許小月去了。

　　歐陽清不放心她，親自和李正雄陪小月到南京城外的下關，細心叮嚀一番。目送她混入南京城。

　　為什麼這次任務不讓歐陽清替代她去，或是陪她一起進城呢？是小月堅決不答應。她說：

　　「歐陽大哥，你照顧得太周到了，樣樣幫我去做，我還有什麼用？我將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這次我拒絕你的建議，由我獨自去完成任務。我已十八歲了，我會把事情辦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但……你太年輕了，萬一……」歐陽清說。

　　「不要說了。如果革命黨人有任務，要人替代去完成，嘿！這還參加什麼革命！」小月認真地截住他的話。

　　「但……守城的清兵殺人紅了眼，近乎瘋狂，不管什麼人，抓住了就砍頭。你此去很危險呀！」

　　「就算是有危險，革命黨人抱決死之心，把自己奉獻給理想。赴湯蹈火，決不畏懼退縮。」小月繼續說：「歐陽大哥，我已長大了，你千萬別將我再當小孩子看待。」

　　「但……」他仍是不放心。

　　「你放一萬個心，我會照顧自己。且這次任務十分秘密，只有少數忠實的同志知道，決不會洩露消息，敗壞事情的。我進城去，可說很安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那麼，還是我陪你進城，萬一有事時有個照應。」

　　「不要！你陪我去，反而會壞事。」小月連忙拒絕。「你那口音，一聽就不是南京人，盤問時一定露出馬腳來。謝謝你的好意，不用陪我去！」

　　歐陽清勸不動她，只好說：「你把傳達的命令，記在心裡，不帶紙張和刀槍，以及任何革命黨人的東西。完成任務之後，立即出城，不可耽得太久。」

　　「好啦！你別當我是三歲小娃娃，一切我會辦妥。」小月扮成鄉下大姑娘，提了一籃蔬果進城。因為局勢動盪，清兵只在上午和下午開放兩個時辰，准許人民進出南京城。在城門口佈崗，嚴密搜查盤問，捉拿革命黨人。

　　小月身上沒有帶任何足以證明是革命黨人的東西，歐陽清心想，就是清兵搜查她，也不會出問題。但哪知道當天下午，她的腦袋已掛在城門口了。

　　這對歐陽清真是個重大的打擊。這樣一個充滿革命熱情的少女，就如此犧牲了！他痛心欲狂，且內疚對不起亡友，沒有盡心盡力照顧小月。

　　歐陽清憤怒萬分，恨不得衝上前去，殺盡清兵洩憤。李正雄忙拉住了他，輕聲道：「忍耐！不可輕舉妄動，我們快走吧！」

　　「走？」歐陽清睜大血紅的眼睛，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就讓他們害了小月？不……這是血債，一定要追討！」

　　「但現在不是追討的時候，血債將來會清算的。」李正雄望望城門說：「我們站得太久了，城門口的辮子兵已在注意。不走恐怕有麻煩。不如回下關的客棧去……」

　　果然有兩個清兵在看他們，指指點點地說話。因路上很泥濘，才沒有走過來。但如果再不走，也許真會來查問。

　　「唉……」歐陽清滿眶熱淚，重重地嘆了口氣。又望一下城門上的小月腦袋，黯然和李正雄走了。

　　回到下關的客棧內，有個穿著傳教士黑衣長袍的中國人，正在向人講耶穌道理。看見歐陽清和李正雄進來，纏住了大談「信主得救」。這真不是時候，他們情緒惡劣到極點，哪有興致聽耶穌。且歐陽清對這種「假洋鬼子」一向沒有好感，以為他們只是狐假虎威，借洋人勢力欺侮中國人，那些耶穌道理不聽也罷。

　　「請你走開，別跟住我們講耶穌，我們沒有興趣聽！」歐陽清的臉色很不好看，對這傳教士十分厭惡。

　　「呀！你別這樣沒耐心呀！上帝是仁慈的，他愛世人……」傳教士說了一大堆道理，已跟到他們的房間門口，輕聲說：「你們會有興趣聽，四海之內皆兄弟！」

　　李正雄吃驚，注意這個「假洋鬼子」，忙接口回答：「同心協力復神州！」

　　這是革命黨人聯絡同志的暗號。傳教士一閃身，就跟他們進入房內，立即把房門緊緊關上。說：「我已等候你們一小時多，怎麼現在才回來？」

　　「你是……」李正雄驚疑地問。

　　「我是從南京城內混出來的。嘿！就憑這套『假洋鬼子』的長袍，辮子兵不敢查問，輕易地就過關了。」來人自我介紹道：「我是王明光，因為得不到上級的指令，不得不出來找你們……」

　　王明光正是小月入城去聯絡的人。李正雄忙伸手和他熱情地握手，並介紹歐陽清和他認識。

　　「王同志，我們是派了一位女同志進城去的，但……」歐陽清說到這兒，淚水湧出，悲傷得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見過她，且看見她給抓……」王明光說：「真是個勇敢的革命黨人，寧願犧牲生命，決不洩露機密。」

　　「呀！你見過她？她是怎樣給抓的？」歐陽清急問。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是約定在夫子廟前見面，聯絡上後再同赴秘密機關。哪知在今天中午，我們看見她的時候，她頭上左鬢插的那朵花，已改插在右鬢。這是危險的信號，暗示她有了麻煩，發現密探在跟蹤，不能和我們聯絡。於是大家裝作不認識的樣子走過。她在夫子廟繞了一圈，就走出城去了。我不放心，遠遠地跟她到城門口，只見那個密探和守城清兵低聲數語，她就被抓了！清兵不需審問，將她一刀砍下腦袋，掛在城門上……」

　　「……」大家不說話，沉默哀悼小月。

　　「她身上沒有帶任何東西，怎麼會被發覺的？」歐陽清奇怪地問。

　　「這……我也想不明白。但看來是進城時就被發覺，才出動密探跟蹤，企圖查出城內我們的機關，把革命同志一網成擒。但她十分機警，當發現被狗腿子盯住了，就移動插花暗示危險，警告我們，不再聯絡。唉！這位女同志真偉大，她犧牲自己保全了城內的同志。」王明光唏噓地說。他對小月的犧牲充滿了敬意。

　　李正雄問：「現在你們準備怎樣呢？」

　　「這正是我今天出城來的目的。照目前的南京情勢，城內同志的力量太薄弱，武器也不夠，雖然人民同情、支持革命，但要和死硬的忠於清廷的軍隊拚鬥，把他們消滅，恐怕還做不到。因此希望上海等地的黨人支援，才有辦法光復南京城。」王明光回答。

　　「這情況我們也明白。」李正雄點頭道：「南京城如果拿下來，那麼長江以南各省全部光復，這對革命形勢十分有利。上海方面希望南京起義成功，可是又考慮到事實上的困難，所以決定採用包圍的策略，先從鎮江、蕪湖等地，發動革命，再一步步地進逼南京。那時候城內的清兵不是投降，便是向北方撤退，我們可以兵不血刃地取得南京。今天本來請這位女同志入城，就是傳達這指令。請你們忍耐，在時機未成熟的時候，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徒然犧牲同志，影響大局。」

　　「是，是，我們堅決照指令實行！」王明光同意。

　　他們又交換了許多革命情報，商量各種對付清兵的方法。歐陽清默默坐在一隅，靜聽談話，不發一言。因為他只是敬佩革命黨人救國救民的理想，才參加他們的秘密的冒險行動，自己卻沒有加盟入黨。因此有時他不想表示意見。

　　但他的腦子卻沒有休息，像個飛輪般快速活動。他在想：「為什麼清兵會發覺小月是個革命黨人？」

　　歐陽清自信，小月在進入南京城之前，他曾親自檢查，身上什麼細微的足以證明她是革命黨的東西，全部找不到。又教了她一套遇到盤問時的回答，句句都可哄過清兵，不會被懷疑，且小月機巧玲瓏，鎮定沉著，不可能給他們發覺。但結果是一進城，就給密探盯上，可見這事大有問題，但毛病出在哪裡？歐陽清一時想不出來。

　　王明光和李正雄談完話，匆匆告辭走了。李正雄見他沉思不語，安慰道：

　　「不要為小月難過了。革命黨人不是成功，便是成仁，抱定決心為理想而奮鬥，死而無怨！小月的犧牲對她來說，是慷慨赴義，用熱血來灌溉革命之花，將來一定能結出果實！」

　　「……」歐陽清點頭，突然抬頭問：「李兄，像小月這樣的犧牲，你不難過？她只有十八歲呀！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就給摧殘了，給砍下腦袋來。你好冷的心腸！」

　　「這不是我心腸冷，在革命行動中，有不知多少青年和小月相似，為理想而奉獻生命。如果個個像你這樣哀痛，怎麼能再進行革命？」李正雄辯答。

　　「什麼？有很多青年，和小月相似的犧牲了？」歐陽清吃驚地瞪大眼睛發問。

　　「是呀！給清官府發覺，還不是腦袋搬家！」

　　「你們行動十分秘密，怎麼會被發覺？」歐陽清緊釘著問。

　　「這……我也不清楚。」李正雄回答：「總之，在最近以來，我們損失了很多優秀同志，使革命行動受到一些挫折。但我們有前仆後繼的精神，最後一定會成功。」

　　「你們有沒有檢討這些事件？比如小月進城去，怎麼會被清兵發覺？」歐陽清追問。

　　「我們怎麼不檢討？但我不大清楚檢討的結果。而且老實告訴你，我就是曉得也不會輕易說出來，這是黨內重大的機密呀！」李正雄回答。

　　「我不管機密不機密，我要知道小月不明不白地被砍頭，毛病出在哪裡！」

　　「這……今晚有班火車駛上海，也許是最後的一班，明天火車不通了也說不定。我們搭車回上海。你要知道毛病在哪裡，不妨去問陳武同志。」李正雄說。

　　「陳武……他忙得連影子都不見，會回答我的問題？」歐陽清搖頭。

　　雖然他和陳武是老朋友，過去幫陳武幹了不少驚天動地的秘密工作，但在革命風雲緊張的時刻，找他很不容易。

　　「陳武很忙，僕僕風塵地奔波全國各地，找他是很不容易，但他在上海有個助理，找到了他不難瞭解情況。」李正雄摸出掛錶看看，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快收拾回上海。」

二、智破間諜網

　　那是一幢兩層樓的洋房，在上海洋人勢力控制下的租界中。有個相當大的花園，外邊圍了鐵欄的矮牆，牆邊種植常綠的矮樹，青翠的枝葉攀附在鐵柵上，分隔了住宅的內外。而牆外是街道，因位於高尚住宅區，附近居住的都是西洋人和中國富翁，街道十分整潔。在傍晚時分，往來行人車輛稀少，格外顯得幽靜。

　　有輛黑色有篷的馬車，停靠在這幢洋房的對街。車內坐著歐陽清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他們撩開車窗上紅色窗簾，對著這幢花園洋房觀看，對它十分有興趣。

　　胖子手指點著洋房的二樓，對歐陽清說：「就是在二樓，那第三間屋內，那裡有座保險鐵箱，我們需要的東西，就在箱內。」

　　歐陽清回頭問他：「是什麼寶貨？」

　　「一本密碼，也許還有別的機密文件。找到了這些，我們就可破壞清政府的間諜網，對革命有重大貢獻。將使許多青年同志，免遭毒手！」胖子回答。

　　歐陽清吹了一聲口哨，又問：「你確定這兒是清官府的間諜機關？」

　　「我監視了很久，早就想幹掉它，但……一直沒有動手。」

　　「為什麼？」歐陽清問。

　　「唉……」胖子嘆口氣說：「你可不曉得我們吃租界巡捕房飯的難處，洋人處處要管，不能犯錯呀！要是不依照法律，沒有證據亂抓人，關進巡捕房拷打，逼問口供，嘿！如果那人施展神通，請了洋律師交涉，不但會保釋出籠，還會告我們一狀，那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弄不好洋人怪罪下來，差使都保不住哩！所以，任何行動都要小心，不見兔子不撒鷹！」

　　說話的胖子是上海租界巡捕房的華人探長胡連奎，巡捕房就是警察局，探長是「包打聽」（偵探）的頭子，在租界內勢力不小，有搜查、逮捕和偵訊嫌疑犯的權力。但受制於洋督察，如果幹得太離譜了，也會受到干涉。

　　幹探長的大多是幫會出身，和下層社會有密切關係，如此才能吃這行飯。胡連奎不但在巡捕房工作，且暗中早已參加革命運動，投入陳武的組織中。過去清官府發現革命黨人潛伏上海租界中，行文租界當局，會同巡捕房捉拿。胡連奎得到消息，暗中通風報信，使搜捕者撲空，一無所獲，救了不少革命同志。因此陳武對他很信任，有若干秘密活動，交給胡連奎辦理，幹得相當成功，深得陳武的滿意。

　　青年人參加革命運動，是為了實現救中國的理想，動機純正。像胡連奎這樣的人，現實重於理想，是不是另有動機，才投向革命陣營？這是個問題，但陳武並不重視它，他認為「革命的大門為每個愛國人士開放」，凡是誠心誠意參加革命的中國人，個個歡迎，不加阻擋。因為在這革命的大時代中，需要大家齊心協力，才能推倒清王朝，建立民國。何況胡連奎是個非常有用的人，對同志們在租界內的活動，有很大的幫助。因此他很快就成為陳武得力的秘密工作幹部。

　　歐陽清從南京回來，找不到陳武，就和胡連奎聯絡。當他說出小月被清兵捉住砍頭的事，胡連奎陪他到這條街上，觀察這幢精緻漂亮的花園洋房，透露一個驚人的秘密，指出這地方正是破壞革命行動的敵人間諜的巢穴。

　　胡連奎告訴他，這個間諜網很龐大，觸角密佈長江流域的各省，且滲透入革命黨內，因此對黨內秘密活動，瞭若指掌。他們將情報傳送給清官府，以致若干革命行動遭到破壞，犧牲不少同志的性命。他懷疑小月之死，也和這個間諜網有關。

　　歐陽清不滿意胡連奎為了保住自己巡捕房的飯碗，放縱這個間諜網的活動，遲遲不採取行動。他冷冷地問：「你不動手，讓他們繼續破壞革命，犧牲像小月這樣純正熱情的青年？」

　　胡連奎明瞭歐陽清的心態，他的胖手抓抓頸間的肥肉，小眼睛瞇成一條狹縫，苦笑道：「這根肉刺我日日想把它拔掉，只是過去時機未到，不能動手。不過，現在由你出手，相信成功的機會很大。」

　　「那麼立刻動手呀！」歐陽清閉上眼，就見到小月的腦袋掛在南京城門上，這印象難以磨滅。他比什麼人都焦急，希望立即消滅仇人。

　　「是，是！」胡連奎點頭。胖子的性格慢吞吞，急不來，這和他的年紀和工作有關。在上海複雜的社會中，磨練了二三十年，使他做任何事情都考慮再三，不會魯莽。

　　胖子又道：「現在下手是個好機會，因為我得到密報，在這隻大保險箱中，不但有我們要的東西，還有價值數萬元的毒品，一舉兩得。」

　　「我對毒品沒有興趣。」歐陽清厭煩地皺緊眉頭。

　　「但我對黑貨有興趣呀！」胡連奎認真地說：「你是不會瞭解的，我吃巡捕房的飯，可不能讓洋人說我『吃裡扒外』，拿了他們的錢，替革命黨做事。何況我不能出面，明目張膽地幹革命，而只能暗中出力。租界上的洋人，他們有的雖同情中國革命，卻也不想得罪清政府，因此表面上是嚴守中立，不幫和尚也不幫道士的兩面光。破這個間諜網，只能另做文章，表面上是查抄黑貨捕捉毒販，這樣我在洋人面前就有了交代。且不是政治案件，清官府啞巴吃黃蓮，明知吃了大虧，也不能出聲。否則他們會向租界當局交涉，要求放人。而洋人遇到這類政治案件，往往把人犯驅逐出租界，不會嚴加治罪。這樣豈不使我們白費心機麼！」

　　胡連奎說到這兒，頓了一頓又道：「我辦案自有分寸，毒品黑貨交給巡捕房，密碼和間諜文件等東西，悄悄地送給陳武，由他處理。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老胡，我不管什麼兩面光，三面光！我只急著想為小月報仇！」歐陽清道：「現在你把這幢洋房的情況，說得詳細些，我們商量如何行動。」

　　「你不用急，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地商量。」胡連奎不慌不忙地說：「動這幢房子，也不是簡單的事。因為住在這屋內，主持間諜網的人，是上海社會上響噹噹的人物，他姓劉名澄三，家財萬貫，開了不少公司商號，是個很有地位的富紳。長袖善舞，交遊廣闊，不但和清官府有密切關係，且和租界上的洋人結交朋友，拉上交情。像這樣的人物，你也曉得，是老虎屁股，不能亂摸的。要是扳不倒他，給反咬一口，嘿！那就慘了！」

　　「我明白，你的大探長差使將完蛋了！」歐陽清冷笑。

　　「我幹不幹探長，無所謂。反正這工作做得膩了，乘機退休，樂得過些清閒日子，多麼愉快。但繼任探長的，要是給劉澄三用白花花銀洋買通了，和清官府合作，那麼躲在租界內的革命黨人，就難過日子……這對革命前途影響多大！」

　　「老胡，真難得，你會想到革命前途。」歐陽清譏諷地說：「如此說來，你真是個重要人物！」

　　「過獎了。但這是事實呀！在目前革命的重要關頭，不能走錯一步棋，影響大局。」胡連奎慎重地說。他好像真的是個十分重要的人物了。

　　「那麼，劉澄三一定向你送過銀洋了？」歐陽清笑問。

　　「當然，他是十分需要我，不想讓我去為難他。不說做情報，單是販運黑貨，不打通關節，怎麼辦得了！他表示過，每月孝敬一萬銀洋，儘管收下，不必為他做什麼事情。但給我拒絕了，沒有收他一分錢。」

　　「老胡，你不收賄賂，幹得好！」歐陽清稱讚他，又開玩笑地說：「是不是嫌一萬銀洋太少？」

　　「別亂說！我參加革命運動，怎麼能收敵人的銀洋！我胡連奎雖沒有讀多少書，但這道理還明白。」胖子漲紅了臉，認真地說。

　　「好，好……不談這個，再研究如何摸老虎屁股！」

　　胡連奎嘆口氣道：「唉……我不收銀洋，劉澄三曉得事情沒有『擺平』，以後必有禍患，在這情勢下，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趕我下台，再向新上任的探長施展銀彈攻勢。據說，那個接任的已眼巴巴地在等候了，他會和劉澄三合作得很愉快。

　　「因此我要小心，以防著了劉澄三的道兒，栽倒在他的手中，這樣豈不壞了我胡連奎的一世英名，給大家所笑，我能再在江湖上混麼！

　　「現在這個劉澄三家私藏大批毒品和情報，如果進去查抄，抄到了肯定能扳倒他，但要是搜不出來，麻煩就大了，劉澄三一定向我的上司投訴，利用報紙和各種關係，吵鬧得震天價響，逼迫巡捕房撤我的職，以達到趕我下台的心願。

　　「所以說這可能是個陷阱，劉澄三故意放出空氣，說家藏大批黑貨，引誘我上門查抄，結果一無所獲，使我丟掉探長的差使！」

　　「那你準備搜不搜呢？」歐陽清問。

　　「搜呀！但要請你幫忙，你先想辦法偷偷地進去，打開保險鐵箱，肯定有毒品藏在箱內，就通知我去搜。順便你取走了密碼等東西。要是箱內沒有黑貨，證明這是陷阱，我就不上他的當了。」

　　歐陽清心想，這辦法是好，但仍有疑問，如果劉澄三引誘胡連奎去搜黑貨，他不會那麼傻，把重要的密碼文件等，和毒品放在一隻保險箱內，這豈不是使他的秘密情報勾當敗露麼！

　　胡連奎聽了他的疑問，點頭微笑道：

　　「不錯！如果這是陷阱，保險箱內沒有黑貨，也不會找到密碼文件。如果搜出毒品，證實他是沒有防到我會下手，那麼會同時搜到那些文件。因為我的消息來源相當可靠，說東西藏在保險箱內，我們不妨一試，要是發現是陷阱，你溜出來不成問題吧？」

　　「這倒不用你擔心！那麼準備進行吧……」

　　歐陽清再仔細觀察這幢花園洋房，研究如何進入。他發覺花園外邊的鐵欄矮牆內，一排濃密的矮樹中間，暗佈電線，可能晚上通電，或是裝了防盜電鈴。但這是難不倒他，用一根長竹竿，用撐竿跳的方式，很輕易的一躍而過，跳到草地上。

　　保險箱是在二樓第三間屋內，如果以繩圈套住屋角，攀登而上，這是最方便的方法，可是不能在第二和第三間屋的樓下爬上去，因為一樓有一排落地長窗，屋內的人一定會看見歐陽清攀繩上樓。只有自第一間的樓下向上爬，那裡是磚牆，沒有窗戶，且有水管可供攀登，方便得多。

　　可是從第一間爬上去，必須沿著窗戶，經過第二間的窗戶，才能爬到第三間窗口。而第二間房正是劉澄三的書房，近來他入夜在那裡通宵工作，也許是守住那批毒品，也許是在引誘胡連奎去搜。且他僱有兩個佩槍的保鏢，一直跟在身邊，如果劉澄三看見書房窗外，有人攀爬過去，他會叫保鏢開槍，把這個人打得滿身是彈洞。因為這是他的產業，他殺死侵入者，完全合法！

　　「你能不給劉澄三發覺，進入第三間房嗎？」胡連奎問。

　　「這……必須冒險一試！」歐陽清想了一想，又道：「但需要你的合作，在我行動時，你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不讓他們回頭望窗外，只要十分鐘就夠了，你辦得到嗎？」

　　「這我想可以試試，不過要是失敗，不能把我扯進去。」

　　「好，那就試試吧！」歐陽清突然伸出手來，說：「給我錢呀！」

　　「什麼錢？」胡連奎一呆，莫名其妙。

　　「我為你工作，自然要錢呀！難道蝕老本？」

　　「這……」胡連奎過去聽陳武說歐陽清，幹了不少出生入死的大冒險案件，是─文錢都不要的好漢。怎麼這次向他伸手要錢，變得如此庸俗？

　　「沒有錢，我可辦不來事！」歐陽清擺出一副非錢不行的神色。

　　「唉！老弟，你要多少？」胡連奎面有難色。他不知道歐陽清要多少錢。但曉得請這樣的高手冒險，代價決不小。

　　「多少……讓我計算一下。」歐陽清按著手指計算。

　　「老弟，可不能獅子大開口呀！」胡連奎著急地說。

　　「我知道！就是這個數目吧！」歐陽清伸出一隻手。

　　胡連奎急了，說：「什麼？要五萬！還是五千……」

　　「……」歐陽清搖頭微笑：「太多了！」

　　「那麼五百元……」胡連奎面色好看多了，覺得價錢還算公道。

　　「……」歐陽清仍是搖頭。

　　「是五十元？那好辦……我付給你！」

　　「……」歐陽清還是搖頭。

　　「是五塊大洋？」胡連奎簡直不相信這個價錢。

　　「五塊夠了！你給了錢，今晚就動手。」歐陽清說。

　　「呀！只要五塊，這真是……」胡連奎忙摸出五塊銀洋來。

　　「太便宜了，是麼？」歐陽清接過銀洋說：「不是我大跌價，這五塊銀洋是我買材料用的。老實說，我為革命冒險，哪一次收過你們一文錢？」

　　晚上，天色特別黑暗，胡連奎單槍匹馬直闖這幢洋房，拜訪劉澄三，在二樓的書房內會談。劉澄三的兩個保鏢，虎視眈眈地注視他，好像一口要將胡連奎吞下的神氣。

　　胡連奎太胖了，胖子特別容易出汗，尤其心中焦急，額角上冒出一粒粒閃閃的大汗珠。

　　「探長很熱吧！」劉澄三表示虛偽的友善，「我去打開窗子。」

　　「不！不要！」胡連奎差點叫起來，說：「你看看這個，你們都來看看！」他指著鋪在桌上的那本貼滿罪犯照片的簿子，說：「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劉澄三和他的兩個保鏢雖然臉向著照相簿，但眼睛卻沒有觀看。

　　胡連奎很幸運，劉澄三的椅子背著窗子，現在他吸引住了保鏢的注意力，他斜眼看手錶，正是約定的時間，歐陽清已進入劉家，攀上二樓，不久將從窗外的書房溜過。

　　「你們都來看，這個人認得麼？」胡連奎問。

　　「不要開玩笑了！」劉澄三沉下臉說：「我是正經的商人，在上海有名望，有地位。這個罪犯的照片，怎會認得！」

　　「你們兩個呢？」胡連奎問保鏢。他的眼睛斜視漆黑的窗外，祈禱歐陽清爬過窗外時，不被這三個人發覺。

　　劉澄三的椅子忽然一旋，整個人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轉，又轉回來面對胡連奎。因他坐的是一張旋轉椅。

　　胡連奎急得差一點昏了過去。假如剛才劉澄三轉過去的時候，歐陽清正經過窗外，豈不壞了大事！

　　「你不要這樣旋轉！」胡連奎的手按住他的椅子靠手。

　　劉澄三俯前身子，寒冷的眼光注視這胖子，道：

　　「胡探長，我看你神不守舍，是不是有心事？也許你記起了以前和你談過的事，有一個朋友不想另一個人麻煩他，願意每月付他一萬銀洋……」

　　「是，我記得……」胡連奎微笑回答。

　　「那你是有意思談談，接受這條件？我擔保你，這一萬銀洋的許諾仍然有效，且不會有漏子。」劉澄三說。

　　「……」胡連奎從桌上取了一支筆，在一張小紙頭上寫字，這字寫得很小，且改了又塗，三個人都得俯身來觀看。果然這一招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原來他在小紙上寫了個「十」字。劉澄三明白他的意思，變色說：「十萬銀洋……你在開玩笑！哪有這麼大價錢！」

　　「劉先生，別生氣，且聽我說一個故事。」胡連奎道。

　　劉澄三耐心地聽著，以為他從故事中，講述該付他多少賄賂的價錢。但胡連奎卻不是這樣，說的是個老和尚敲鐘的故事，他足足說了七分鐘，仍是不著邊際，沒有暗示要多少銀洋。且他口齒不伶俐，說來毫無趣味……

　　劉澄三知道他被愚弄，憤怒地叫起來：「胡探長，你嚕嚕囌囌談老和尚敲鐘，這是什麼意思？你今夜來舍間，到底為了什麼？」

　　胡連奎心中也在罵歐陽清，這麼久了，還不見他從窗外經過，他究竟怎麼了？是在花園內睡著了，還是見難而退，溜之大吉？現在再也不能拖下去，該怎麼辦呢……

　　「如果你沒有事，請不必在這兒窮泡蘑菇。請！」劉澄三一伸手，下逐客令，要保鏢請胡連奎下樓。

　　這真急煞了胡連奎，他再也不能賴在書房內閒扯。這當口突然聽得一聲雞叫：「喔──」聲音十分響亮，黑夜雞啼，十分特別。胡連奎心中一陣大跳。這是他和歐陽清約定的訊號，假如歐陽清找到了毒品和密碼等文件，他就裝雞叫，高啼一聲。假如找不到，就啼兩聲。

　　但沒有看見歐陽清自窗口經過，他怎麼已找到了呢？

　　「胡探長，你還不走？我可不客氣了……」劉澄三說。

　　胡連奎深吸了一口氣，臉突然沉下來，堅決地說：「我要搜查這屋子！那隔壁房間的保險箱內，私藏大批違禁品，我想看看！」

　　劉澄三面色灰白，現在輪到他額角上冒汗了。他不會屈服的，冷笑連聲，裝得十分堅強，說：「要搜查？嘿嘿……真夠膽！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胡連奎，你是不想幹探長了……」

　　「我幹不幹探長，不用你操心。現在，請你打開隔壁房間內的保險箱！」胡連奎命令他。

　　「你有沒有搜捕令？」劉澄三問：「請拿出來！」

　　「這不成問題！」胡連奎說：「我打一個電話，就叫人送來。你現在陪我去看保險箱，還是等我取到搜捕令後再看？」

　　「……」劉澄三仍在冷笑。他扭扭頭，向兩個保鏢作暗示，這兩個彪形大漢衝過來，執住胡連奎的兩臂，準備對他用武力……

　　「不許動！」突然後室的門開了，跳進歐陽清。

　　他身穿一件黑色緊身衣，手上執兩柄飛刀，隨時可以投擲出手，百發百中，比手槍還厲害。

　　胡連奎摔脫了保鏢的控制，摸出手槍，和歐陽清一同制服了這三個人。

　　一小時之後，劉澄三和他的大批毒品都給帶走了。歐陽清早把保險箱中密碼文件藏起。這番剷除敵人情報網，工作還算順利。

　　胡連奎肥手抓著禿禿的腦袋，迷惘地問歐陽清：「我還是不明白，你怎樣進入後房的？我沒有看見你從書房外邊的窗口經過呀！」

　　歐陽清手指窗口說：「你推開窗子，自己去看看吧！」

　　胡連奎推開窗子，還是看不見什麼，直到伸手出去才摸到了，原來窗外掛了一大塊黑布，把整個窗子都遮住了。

　　歐陽清說：「我買了這大塊黑布，用一根竹竿，把它掛在窗外。室內燈光照在黑布上，不會產生反射。這窗子對面沒有屋子，望出去一片漆黑，在黑暗的沒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和一片黑布沒有分別。我就自黑布外邊過去，屋內的人不會看見。就是這樣簡單。」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害我擔心得很！」胡連奎嘟嘴說：「你知道我急出了多少汗嗎？」

　　「你這樣胖，出汗不是很好，可以減肥呀！」

　　胡連奎又瞪了一眼。他不大喜歡別人說他肥胖。但歐陽清的機智，使他衷心佩服，也不便生氣，說：「今晚你是辛苦了，我請客消夜。不過得吃快一點，我還得趕回去盤問劉澄三。」

　　「我當然要大大地吃你一頓。」歐陽清說：「我幫你出力，抓到大毒犯，破了間諜網，還要我自己掏腰包吃消夜嗎！」

　　「但我付了你五塊銀洋呀！」胡連奎提醒他。

　　「嘿！這五塊錢，我買了黑布，早就花光了。」

　　他們來到一家酒樓內，歐陽清點了好些很貴的酒菜，又飛箋召妓，邀約了四個相好的姑娘陪酒。胡連奎心中一算，這筆消夜的開支，著實不小。他真有些後悔，不該說請客。

　　歐陽清看出他捨不得花錢的神情，笑笑道：「老胡，今晚的消夜由我付帳，你不必為之心痛呀！」

　　「嗯！嗯！」胡連奎還要裝佯，說：「這哪好意思！我說的請客，就該由我付帳……」

　　「得，還是下回再痛快地吃你一頓吧！今夜由我付。」歐陽清眼望著胖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肺，緩緩地道：「而且，我猜得到，你邀我消夜，還有重要事情和我商量。」

　　「唉……」胡連奎嘆氣：「你真厲害！什麼都瞞不了。」

　　「說吧，是不是另有一宗案子，要我幫忙？」

　　「不！仍是這件案子，」胡連奎說：「你知道麼，在地球的南北極附近海面上，漂浮著的冰山？」

　　「冰山……」歐陽清想不出冰山和這案子的關係。

　　「冰山在海面上只露出一個小小的尖端，但在水面下，看不見的部分，卻可能大百萬倍！如果船隻當它是一塊浮冰，撞上了就完蛋！」胡連奎說。

　　「得！我在書上讀到過冰山，請你別再給我上課好不好？」歐陽清截住他的話。

　　「我是在和你談案子呀！不提劉澄三販毒的事，這巡捕房會辦理。但他幹間諜工作，就像是冰山的山尖，露出水面那部分。你想一想，潛沉在水面下的其餘部分吧！在上海，他算得上是個名流大亨，但在整個間諜組織中，他不過是一根毛，算不得什麼！我們捉住了劉澄三，只是個開始，計劃從這個人身上，破開整座的冰山！」

　　「也就是說，一層層地追上去，找出最高層的主持人，把整個間諜網連根拔除？」

　　「正是這個意思。」胡連奎點頭：「我和陳武通過電話，他對我們捉住劉澄三，毀了敵人在上海的據點，很是興奮。陳武說，劉澄三是我經手抓的，因此要我繼續查下去，這……我很明白，要完成這任務，非得請你幫忙不可。」

　　「……」歐陽清不說話，沉默下來。

　　胡連奎見他不表示意見，感到有點不耐煩。用手肘碰碰他：「怎麼了，你想不想幹下去？」

　　「我只是覺得，今夜的胃口更好了。」他回頭望望：「怎麼，那些陪酒的姑娘，到現在一個也不來？」

　　其實歐陽清並不是胃口好，或是想陪酒的姑娘，而是在觀察胡連奎這個人！

　　歐陽清是個傳奇人物，但胡連奎同樣地也充滿著傳奇性。他出身是江南農村中的看牛郎，從小死了爹娘，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後來跟一個賣膏藥的江湖郎中，自農村走入上海這個大都市，投入幫會之中。那時他年輕力壯，械鬥廝殺，狠天狠地，終於在黑社會中混出了名堂。樹立勢力，後來被租界巡捕房中洋人所賞識，自「包打聽」幹起，直做到華人探長，是巡捕房中華人職級最高的警官。

　　當有了地位之後，胡連全不再做「白相人」，開始讀書求知，結交上流社會的人士，力求上進。雖然沒有完全洗脫過去的氣質，但已是大不相同。最後認得陳武，服膺革命，參加推翻清王朝的秘密活動……

　　胡連奎笑笑，提醒歐陽清道：「酒菜儘管吃，姑娘等一會兒自會來陪你。現在我們商量正經事。我約略地檢視一下抄到的秘密文件，密碼雖還沒有破譯，但蛛絲馬跡，發覺文件中有關小月的情報，證明她是給他們害死的。」

　　這正刺中了歐陽清的要害，他霍然跳起來，說：「這樣說來，是他幹的了……」

　　「是的！毫無疑問。」胡連奎肯定地回答：「我們的革命行動，已有好多次碰上這座冰山而失敗哩！」

　　歐陽清懷著憤恨的怒火，決然道：「好！算我一份！合力爆炸掉這座冰山！」

　　他深愛著小月，她卻給清兵砍了頭，腦袋掛在城門上。小月只有十八歲呀！還沒有享受幸福快樂的人生，邪惡勢力就無情地摧殘了她，這使歐陽清怎麼不傷心痛恨呢？

　　胡連奎伸出肥手，緊緊握住歐陽清的手，感謝地說：「謝謝你支持我，幫我辦這案子。在今晚以前，劉澄三一直在笑，笑我不敢碰他！因為他以為我是隻小螞蟻，想把一棵大樹扳倒。」

　　歐陽清喝一口酒，吃著食物說：「現在他笑不出來了。老胡，為什麼不回巡捕房去，盤問劉澄三，再從他口中逼問出些情報？而且，我還贊成你，對付這種人，不妨用點別人認為殘酷的手段，讓他多吃一點苦頭！」

　　胡連奎不住搖頭，道：「我卻不打算這樣。我說要回巡捕房，只是去看看他罷了。他現在只是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空房間內，等著，等著……卻沒有人問話。」

　　「這是什麼意思？」歐剛清詫異地看他：「你是怕他後台老闆出面干涉，還是怕他僱的洋律師來吵鬧？」

　　「都不是。在他家內抄出那麼多的黑貨，罪證確鑿，後台老闆再大也不敢冒失地出頭疏通。洋律師再強詞奪理，也知道難以推翻罪證。嘿嘿，這是鐵案如山呀！」胡連奎說到這兒，詭異地笑了：「我不怕煮熟的鴨子會飛！但我另有主意，回去看他的，也只是從牆壁上的一個小洞看看，他不會知道我在看他的。」

　　「那是為什麼……」歐陽清茫然不解。

　　「我只是看看他害怕的程度。」胡連奎胸有成竹地說：「他這樣給捉了起來，他以為一定有上百人排著隊，等著向他問話。但他卻坐在一個密不通風的空房間內，就像給人忘記了。假如他犯的罪不大，他會覺得慶幸，只要聘請一個能幹的律師辯護，判上幾年監，如果獄內行為良好，徒刑打個折扣，很快就會釋放出來。

　　「可是如果他知道很多內幕，且有很大的後台，那就有理由害怕了。假如他判了徒刑，也許在監內一場小騷動──這是常見的事，囚犯打群架，在毆鬥中莫名其妙的被打死了！因為後台老闆不放心他，要殺他滅口！

　　「你知道嗎，幹間諜這一行，在沒有捉到以前，他是十分有用的。但一旦失敗被擒，對整個間諜網說來，他已是個報廢的人，不但無用，而且有害，這種可憐的人叫做『死諜』，唯有把他殺死，才能保全組織。

　　「劉澄三如果知道很多內幕，現在就怕得要命，因為沒有人來問話，這是不正常的現象。他會猜疑巡捕房上下都給後台老闆買通，他連進監獄的機會都沒有，就在這間空屋中，不聲不響地被弄死了。

　　「犯人在拘留期內自盡，這也是時常發生的事情，但誰知道他是真正的自殺，還是給人害死了？所以，我現在不急，我可以給他許多時間，空關在小房間內，讓恐怖不安慢慢地在他內心滋長蔓延。這恐怖比拳頭更有力量。我觀看他有多少害怕，就可估計出他和後台的關係，和知道多少內幕……」

　　歐陽清認識胡連奎以來，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麼多的話。現在他好像一個十分興奮、嚕囌的老頭兒。

　　「沒想到你這麼有學問，原來在研究心理學。」歐陽清笑著說。

　　胡連奎把自己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歐陽清注意到了，這也是他以前不會做的。因為這胖子聽從醫生勸告，保養身體，不敢開懷暢飲。

　　「這樣是慶祝我們旗開得勝！」胡連奎站起來要走了，說：「我們再聯絡吧，現在我要回去欣賞一下劉澄三。相信叫的姑娘就要來了，你消夜不會寂寞的……」

　　「再見了，心理學博士！」歐陽清回答。

　　當胡連奎剛走出去，歐陽清就聽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四個花枝招展的姑娘，笑著進來，立即把江南浪子團團圍住，嗲聲軟語地陪著他，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三、案情分析

　　在四天之後，歐陽清又遇見胡連奎，那是在租界內一幢洋行的辦公樓內，這是革命黨人的秘密機關，外邊掛了洋行招牌，免得人們注意。胡連奎抽出時間，每天到這兒來一次，處理一些事情。

　　他看見歐陽清進來，忙站起來熱烈歡迎。

　　歐陽清笑著說：「這些日子你真忙呀！在巡捕房內是大舉掃毒，在這兒是消滅了劉澄三勾結的奸細！」

　　胡連奎笑時，好像尊彌勒佛，很是可愛的。他道：「不錯，大掃除之後，社會上是清潔許多。革命行動更可保持高度的機密了。」

　　「劉澄三招供了？他現在身上有多少部分沒有刑傷？」

　　「哈！哈！他一寸皮膚也沒有損破！」胡連奎笑得那麼開心：「只是頭髮脫落了不少，不過這不是我拔的，是自動脫下來的。我早和你說過，我的武器是製造恐怖，逼迫他招供！真可惜你沒有機會從那個小洞中欣賞他。劉澄三害怕的情形，簡直膽都嚇破了呢！後來，當我走進去時，他快要擁抱我、吻我了！信不信由你，他簡直視我為救星！我是親手毀了他一切的人，但到這當口，他聲淚俱下，求我救救他，不要給人害死！」

　　「他真給你用恐怖手段征服了？」歐陽清微笑。

　　「是呀！看看我在大掃除中掃出來的垃圾，你也不能怪他害怕。不說間諜部分，就是販運煙土毒品的，就有不少人正要殺他滅口。而可以信任的人，又沒有能力保護他的性命。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我！他哀求我，只要保護他，讓他活下去，他願意什麼都說出來……」

　　「這下子你的收穫可真不小呢！」

　　「是呀！他什麼都說了，而唯一的條件是要求我，將他安置在一個安全地方，不是監獄。」

　　歐陽清懷疑地問：「你不把他關入監獄，放他在什麼地方？」

　　「我說，你一定要坐牢。但我可以特別安排，把你不關在和別個囚犯一起的囚房內。且有可靠的獄卒，日夜照顧，負責安全，不會有人會謀殺你！」

　　「但他也不能永久地受到這種優待呀！」

　　「只要我們徹底消滅了間諜網，捉盡了可能會謀害他的人，劉澄三就用不著擔心了。因此我知道他只有盡力和我們合作。」

　　歐陽清仍是很懷疑：「他究竟告訴了你多少？夠不夠你把這些人一網打盡呢？」

　　胡連奎臉上得意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頹喪地說：「他說的很多，足夠把上海和附近地區的這些壞蛋一網打盡。但這有什麼用？這些人都是劉澄三之下的。我們要的是他的上頭。不單剷平冰山冒出水面的部分，還要消滅它藏在水面下的呀……」

　　「劉澄三似乎很小心，並沒有把那些比他大的人供出來？」歐陽清明白胡連奎頹喪的原因了。

　　「不是他小心，」胡連奎更正他的話：「是他的上級小心，什麼都不讓他知道。甚至面都沒有見過，姓名地址也不知道。唉！這間諜網組織真嚴密。」

　　「那些密碼和文件呢？從這方面有線索嗎？」

　　「密碼在劉澄三的幫助下，很快就全部破譯，都是和革命有關的機密情報。但這些情報送給哪一個，劉澄三也不清楚……」

　　「有這樣的事？」歐陽清也覺得奇怪。

　　「唉……」胡連奎嘆口氣，將桌上一疊文件推給他，說：「你還是自己看吧！我不想多費唇舌，請你研究一番，看看有什麼線索可追。」

　　歐陽清拿起文件細看，胡連奎在房間內踱來踱去，他的得意神情不見了，代之是煩惱。

　　那文件寫得十分詳細，包括了劉澄三的口供。但他的供詞對消滅整個情報網而言，的確沒有多大用處。

　　不錯，劉澄三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山尖而已，也可說是一隻巨大的多足爬蟲的一隻腳。砍去了並不損害整體，且還可以另外生長一隻替代。

　　劉澄三出身黑社會，爬上今日的地位，利用他的商業為掩護，販毒之外，幹破壞革命的間諜勾當。他不必自己去刺探情報，手下有一批人，混入了社會各角落，替他搜集情報，再由他用密碼傳送出去。除了上海附近地區的人，由劉澄三負責指揮，其他長江各省的情報，也會送到他那裡，再由他轉送出去。但劉澄三和這些外地的間諜，卻沒有直接聯繫，只曉得一個號碼，連姓名地址都不清楚。

　　劉澄三收取外地情報之前，先接到一個電話，用暗語指示他，到某地大樹孔中，或是廟宇的香爐底下，收取情報，每次地點不同，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放的。從來不和送取情報的人見面，就是路上相遇，也各不認識。

　　他拿到了情報，把它譯寫成密碼，送出去的方式是只要在他書房的窗外，掛一條紅色布片作為記號，不久就會接到電話要他將送出去的東西，放在某一地方，自會有人取去。

　　這可見收取他情報的人，在劉家附近不遠處，沒有瞭望站，用望遠鏡注視劉家書房窗外的暗號。或是有人經常走過劉家門外的街道，注視窗口有沒有紅布掛出。

　　而指示劉澄三放情報的地方，總是在冷僻荒野，無人注意之處。有一次，劉澄三好奇心起，他在一垛牆上，按照指示將第幾塊磚挖下，放入一個小信封，內放機密情報。他躲在不遠處草叢中，希望看到來取信封的人。但等了很久很久，沒有人走近，更沒有人來挖磚取去。他又回去檢視，發覺牆洞中的小信封早已不翼而飛，被人取走了。

　　劉澄三大為奇怪，再三研究才發現牆的背面，那塊磚也是鬆動的，可以挖下來。他只注意正面牆，而對方挖了背面牆上的磚，取走信封，使他看不到這個人。

　　如此精密的設計，使劉澄三根本不知道上司是什麼人，機關設在哪裡。他真害怕了，擔心自己若知道得太多，上司有了顧忌，隨時會殺害他滅口。因此再也不敢追查。且他深陷其中，身不由主，不能退出不幹。因為只要給上級看出他對工作厭倦，就有生命危險。

　　歐陽清細看劉澄三的供詞，一吐舌頭道：「我們遇到強硬的對手了。這樣嚴密的間諜網，我相信絕不是昏庸顢頇的清官員能組織起來的，一定另有高手，或是外國的情報專家幫忙搞的。」

　　胡連奎點頭道：「不錯，聽說狼子野心的袁世城幕僚中，有個情報專家，他曾在日本特務機關黑龍會幹過。那套間諜組織可能是他策劃主持的。但這個專家從不露面，探聽不出他的姓名和住處。他隱身幕後，指揮這個鬼魅般的間諜網，我們真要小心呀！」

　　胡連奎提到的袁世城，是清皇朝的權臣，深得西太后慈禧的信任，訓練新軍，權勢炙手可熱。但在慈禧去世後，被清皇親貴族所排擠，辭官返里，暫時不理朝政。但他的潛伏勢力卻沒有消除。暗中佈置東山再起。現在趁著革命風潮，無能昏庸的清權貴應付不了這個局勢，袁世城就有了復出掌權的機會了。

　　歐陽清對這個人十分厭惡，過去和他的親信「玉面蜘蛛」金秀子，有過一番生死爭鬥，最後歐陽清殺了她。現在江南浪子又將和袁世城的間諜網發生衝突……

　　「有一點毫無疑問的是，劉澄三在那個間諜網中，除了搜集情報之外，還擔任著交通的工作，把長江各省的情報，集中轉手給上級。但他的上級十分厲害，使劉澄三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人都不認得。除了他自己手下的人，但這些人都給你清除了！」歐陽清說。

　　「但劉澄三不能算個好間諜。他的保險箱中，留下許多轉送出去的情報底稿，沒有把它銷毀。如果是個精明的間諜，就會將它全部燒光，不留一點兒痕跡。嘿……要是他這樣做，我們辦案就棘手了！」胡連奎說。

　　「這也許是他沒有料到你會突擊搜查，以為放在保險箱中很安全哩！」

　　胡連奎坐下來，長長地嘆口氣，突然問歐陽清：「你相信鬼嗎？」

　　「鬼……」歐陽清被問得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鬼是無影無蹤的，就是在你身邊，也不會發覺。這個間諜組織真像鬼，使得我們難以追查……」胡連奎又重重嘆口氣。

　　歐陽清斜坐在桌子角上，拍拍胖子的肩道：「老胡，別那麼洩氣，我們捉鬼！」

　　「你有什麼好辦法嗎？」胡連奎抬頭望他。

　　「那得動動腦筋！不管對方組織如何嚴密，總可找到破綻，把那些鬼捉住！」歐陽清鼓勵胖子。

　　「動腦筋……天！這些日子我連覺都沒有睡好過，即使睡著了，也不停地在動腦筋，可是想不出辦法來。」胡連奎苦惱地說。看他的面色的確有些憔悴。

　　「那是你用腦過度了！你應該休息數天，像我這樣，設法輕鬆一下。跟漂亮的女人玩玩，這樣很快會消除疲勞，頭腦就清醒靈活了！」

　　「哼！我才不像你，女人，女人！老是泡在女人堆裡！」胡連奎想再說幾句責怪歐陽清的話，但又突然停住了，皺著眉頭說：「難道我的頭腦真有問題？忽略了什麼？」

　　歐陽清聳聳肩說：「我還不能肯定。現在劉澄三還害怕嗎？」

　　「當然害怕，我已告訴過你了，他……」

　　歐陽清突然阻住他說下去，急說：「我知道你已告訴了我，但我說的是現在！現在他還害怕嗎？」

　　「當然，他仍是害怕得要命！」胡連奎說。

　　「在有安全保護的特別監房內，日夜監視之下？」

　　「是的。他害怕！」胡連奎開始抽煙，說：「我有四個親信日夜輪班監護他。但他心寒膽戰，身體不住發抖。往往在半夜裡會大聲叫喊著跳起來，一身是冷汗。你見過他，但現在也許認不得了。像個癟了氣的氣球，消瘦憔悴，變了形啦！」

　　「為什麼？」歐陽清認真地問。

　　「為什麼……」胡連奎愕然看他，反問：「什麼為什麼？」

　　「我是說，為什麼他害怕。」

　　「為什麼他不害怕？」胡連奎問：「現在他沒有理由害怕嗎？」

　　歐陽清點頭：「我想不出他現在要害怕的理由。你代替他想一想吧！假如你是他，有理由害怕嗎？」

　　「這……」胡連奎呆在那裡，凝視歐陽清，眼睛漸漸地明亮起來，驚喜地說：「呀……你真是個天才！了不起！我現在明白了，你想到了什麼！高明！高明……但請你詳細地說出來，你對劉澄三的看法。」

　　歐陽清笑著說：「這就是我經常讓頭腦放假休息的好處，才能靈活思想。我認為劉澄三口供並不完全，他有所保留，沒有把全部秘密說出來。因為如果他對這個間諜網的上層，一無所知，那麼他害怕什麼？不是很奇怪麼？

　　「如果真如劉澄三所說的情況，對這個組織來說，他已經完了，沒有利用價值了。而且對他們沒有危險，大可忘掉這個人，而且他們只是失去了上海情報站和情報轉遞中心。現在應該另外找一個人，代替劉澄三，建立組織和恢復功能，在局勢險惡變化的時期，才是緊急的事。他們才沒有空來殺死劉澄三哩！因為殺死他沒有好處，且這一次不是劉澄三的過失，而是給發覺捉到了。那只是劉澄三的不幸。他沒有騙他們，沒有背叛，劉澄三不應受到處決的命運。」

　　胡連奎震顫的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摸了一會兒，找到一個瓶子，急急地拔開瓶蓋，倒了一杯大喝一口。

　　「你要麼？白蘭地！」胡連奎也倒一杯給歐陽清，說：「不要停，說下去，說下去！」

　　「然而劉澄三還是怕得要死，為什麼？他不是傻瓜？我們想得到的道理，他也應該想到呀！」歐陽清接過酒杯，飲了一口說。

　　「你的意思是劉澄三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把所知秘密全部說出來，而隱瞞的正是最重要的部分！」

　　「對！這正是我所懷疑的。」歐陽清說。「也許我應該再盤問他！」

　　胡連奎道：「也許我問得不夠徹底。想起來，我是沒有怎樣認真地盤問他，是他自己把一切說出來的。我以為他已經說出全部秘密了。」

　　「我不相信你問出了真正的秘密。他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還是閉口不說，可見他一定有難言之隱。」

　　「天！有什麼比生命更寶貴的？」胡連奎猛喝一口酒。像他這樣不會飲酒的人，大口喝下去，頓時咳嗆起來，停一會兒才說：「他難道沒有想到，假如他不說，是死定了嗎？」

　　「但他估計我們的力量，敵不住這些人呀！或是他知道是什麼人，但沒有證據，不能證明。說出來徒然打草驚蛇，有害無益。另一個理由是，劉澄三知道這個人，或是這些人，是我們不容易找到的，起碼是短時間內解決不了這個組織。而在這時間內，對方已經先派了人，對付劉澄三。他也知道你不能永久地如此保護自己的。遲早他要受審，判刑關入監獄內。那時他就不能享受特別的安全保護了。」歐陽清一杯白蘭地已飲完，再斟了一杯。

　　「這正是令我睡不著的事。」胡連奎皺緊眉頭，一副苦臉。說：「租界上洋人講究法治，抓到嫌疑犯一定要審判。目前我只是用偵查的名義，把劉澄三扣在手中。我是打算完全消滅了間諜網，才把劉澄三交出去審判。但是事情意外的棘手，而洋人一直在催我，要我給他一個結束偵查的日期，以便正式控訴。這洋人野心勃勃，想從破了這件大販毒案中，表現自己的能力，使他陞官！若是換別人我也許可以一聲不響地多扣一段時期，甚至不必審問。但劉澄三則不能，他在上海社會上有名氣，有地位，他給巡捕房抓了，外邊已有不少流言……唉！你明白現在我的處境很難呀……」

　　歐陽清明白，劉澄三的落網是一件大事。不曉得內幕的小市民們，拊掌稱快，正集中眼光注視案件的發展。希望他判重刑，或是槍決，要是想把劉澄三的案子不了了之，胡連奎再有辦法，也沒有這個能力。

　　歐陽清又道：「我猜劉澄三在賭博，他知道一些更重要的秘密，但不說出來。他們知道他沒有說，假如說了以後，革命黨人會找這些人了。劉澄三希望以保守秘密為條件，使這些人放過他。

　　「但另一方面，劉澄三知道幹間諜這一行的，鐵石心腸，無情無義，這些人未必因他不說而放過他。因為劉澄三知道內幕，總是心腹之患。所以他們也可能決定消滅劉澄三，一勞永逸地讓他閉嘴！劉澄三無法知道對方如何決定，因此陷在恐怖之中。」

　　「也許我們應該和劉澄三談清楚。」胡連奎說。

　　歐陽清不住搖頭：「沒有用。假如我是劉澄三，也不會告訴你。他只能作這個賭博。這樣的賭，他還可以有一點贏的希望！」

　　「那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胡連奎問。

　　歐陽清飲著白蘭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嚐著，沉默了一會兒，足足喝掉了半杯酒，然後說：「劉澄三已經完了，但他這一類人是不會完的。你想一想，什麼人能繼任他，幹這情報工作？」

　　胡連奎抓抓腦袋，想了一下，搖頭說：「我想不起來哪一個人可能代替他。」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歐陽清說：「在上海這個大都市中，龍蛇混雜各式各樣的人物都有！只要利之所在，殺頭生意也有人做。所以，對方決不會找不到合適的人。因為他們需要在這十里洋場中，建立情報組織，一定培植另外一個像劉澄三般的人！」

　　「當野草再生出來的時候，我們再燒一次。」胡連奎說，「這樣的燒是可以，但沒有除根，要燒到什麼時候才結束？革命事業卻不允許這些野草的破壞呀！」

　　歐陽清說到這兒，突然想起一件事：「告訴我，劉澄三落到你的手中後，有什麼人跟他聯絡過嗎？」

　　「沒有！我不是傻瓜，不會讓他和外界通消息的。」胡連奎道：「而且他的朋友也不是傻瓜，現在找劉澄三，幫他的忙，會引起我們的注意，加以調查。他們想惹這麻煩？嘿！躲都來不及躲，哪敢和他聯絡？」

　　「他有律師嗎？像他這樣的人，總聘有法律顧問。」

　　「是的，他和律師談過一次話。」胡連奎說。

　　「這個律師可靠嗎？」歐陽清問。

　　胡連奎聳聳肩道：「哈德門大律師，你總聽過他的大名。」

　　「哈德門？」歐陽清睜大眼睛，手中的酒杯差點傾翻了，說：「他請這個洋律師？」

　　「這真是奇怪的搭配，是嗎？」胡連奎雙手一攤微笑。

　　因為哈德門是位視惡如仇的正義人物，對上海社會上種種黑暗骯髒的情形，攻擊不遺餘力。他曾公開聲稱：「如果自知有罪，還是不要找我的好！」

　　哈德門有錢，有社會地位，他做律師，是為了伸張正義，決不是為了錢，因此不必為生活而擔心。凡是他認為罪不可赦的案子，決不承接辯護。他的正直道德觀，一向受到上海中外人士的敬仰。

　　「哈德門接受了劉澄三的委託，辦他的案子？」歐陽清問。

　　「是劉澄三要求哈德門的。」胡連奎說：「事實上是劉澄三托我，替他聘請這位大律師。劉澄三叫我告訴哈德門，他願意招供認罪。而哈德門顯然因此而接受委託。劉澄三販毒，鐵案如山，他決不可能無罪釋放，只可將功贖罪，希望法官開恩，獲得輕判而已！也許哈德門認為他可以勸劉澄三，把所知秘密供出來，消除煙毒的禍害。這樣，在哈德門說來，是為社會做了一件好事。」

　　「哈德門是不用懷疑的。他不會幫助罪犯。」歐陽清再問：「除了這位大律師，還有何人和劉澄三接觸過？」

　　「我。」胡連奎承認。

　　「我是說，除了你以外。」

　　「沒有了。」胡連奎說：「我又不是傻瓜，會讓他有機會和別人聯絡！他一直在我的親信監視下，沒有人能夠和他秘密地說一句話。」

　　「他自己本來該有法律顧問的。」歐陽清說。

　　「他顯然對法律顧問也不信任了。這也難怪他，和他打交道的是那種律師，他能放心麼？」

　　「……」歐陽清皺緊眉頭，又沉思起來，胡連奎又道：「你為什麼這樣問？想到了什麼我沒有想到的事情？」

　　歐陽清笑笑，說：「我在想著，劉澄三和他有關的人，除了他的上級，全部給我們掃除了。」

　　「這是一件好事呀！」胡連奎說。

　　「也許結果並不好！」歐陽清慎重地提醒胖子：「我剛才說過，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野草終究會再生出來的，這個間諜網決不會放棄上海，他們一定得再培養一個劉澄三這樣的人。所以我懷疑是他們的上級指示劉澄三這樣做。把所有和劉澄三有聯繫的舊關係都理清楚了，以便培養一個新組織。」

　　胡連奎迷惘地看著歐陽清，搖頭不解，問：「我不明白你的話。假如他們要培養一個新的劉澄三，成立新組織，為什麼要清除舊人？把舊人留下來，做事豈不是更方便麼？」

　　歐陽清微笑，又倒了一杯白蘭地酒，且在胡連奎的酒杯中添了半杯酒。說：「你慢慢地飲，不要醉倒了。」他繼續說：「不要忘記，老胡，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物，一個非常先進的間諜網。他們似乎不喜歡用傳統的舊手法，因此我們不能以古老的方式來推測他們的行動。你已經捉住了劉澄三，那些舊人和劉澄三都有聯繫，劉澄三知道他們，因此就沒有用了。別忘記，幹情報工作最主要的是守秘密，舊人全部除去了，那些工作另由新人替補。那麼對我們來說，又將面臨一次更艱難的挑戰，因為這些新人中，一個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且新組織中沒有劉澄三的舊部，你不能再利用劉澄三去擊破。你若想破壞他們，就要另想辦法！我懷疑，劉澄三是得到上級的指示，才把他的人全部供出來，讓我們幫他們清除。」

　　胡連奎胖手摸著下巴上的肥肉，想了好久，搖搖頭說：「我想，他沒有機會得到這種指示。哈德門不會做這種事情，我對這個大律師很信任，用不著懷疑他。」

　　不錯，從每一個角度來看，哈德門是無可置疑的人。他很富有，為人正直，決不會做這種事。

　　「也許我是猜錯了。」歐陽清說：「也許他為了取得你的優待，保護自己的安全，才把自己的部下和有關的人供出來。但他不供出上邊的人，是希望這樣可以幫他賭博成功。」

　　「也許是這樣吧！」胡連奎不善飲酒，不知細細地品嚐，他又喝了一大口，說：「總之，這個間諜網像鬼魂一般，我們難於偵破鬼魂的秘密。」

　　「鬼魂雖然來去無蹤，但我們仍是有辦法捉住的！」歐陽清放下酒杯，心中已有了主意，說：「你馬上把劉澄三交出去，依法審判，定罪後關進普通的監獄裡。」

　　「你瘋了嗎？」胡連奎跳起來：「他一進普通的監獄，是活不久的，很可能給人暗殺掉，我答應過……」

　　「對劉澄三這種人，你似乎不必遵守什麼諾言的。」

　　「但他如果被殺掉了，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他死了，秘密也隨之消失。他活著，也許我們還有機會使他說出秘密……」

　　歐陽清微笑，表情十分輕鬆，握著酒杯細細欣賞淡黃色酒液，緩緩地說：「老胡，別那樣沉不住氣。這正是我的計劃，讓他在監獄裡被殺掉好了！」

　　「不！我不能這樣做！」胡連奎漲紅臉，不住搖頭。

　　「你聽我講，在監獄中殺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們派殺手進牢行兇，和殺人後出來，都沒有那麼方便。兇手在殺人之後因不能立即出獄，我們捉住了他，就可追查出是誰指派的。因為派一個殺手入獄行兇，不是簡單的事，要經過多重手續，很多關係，這些都是線索。」

　　胡連奎仍是不同意，提醒歐陽清道：「你有沒有想到，監獄裡殺人，通常是不容易查明的。發生一場集體的鬥毆，人死了，目擊者不會指證是哪個下的毒手。正如你所說的理由，他們留在監獄裡，不能出去，指證了對自己有害無益。」

　　歐陽清一拍胸膛：「我不怕，我有辦法！我可以指證！」

　　「你可以指證？」胡連奎張大眼睛問：「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我會在監獄內監視！」歐陽清說。

　　「……」胡連奎猛烈地咳嗽，幾乎把酒杯都丟掉了。直咳到聲嘶力竭，才抬頭看歐陽清，喘著氣問：「你去監視？」

　　「在監獄內的出來是不容易，但監獄外面的人要進去並不太難。我只要犯一點兒罪就行了。譬如，我打傷了一個人，我被捕判罪，就進牢去了，自然這是假的，你得保證放我出來，不留下犯罪案底。這件事你是辦得到的。」

　　「你瘋了，你知道監獄是一個多麼黑暗的地方？」

　　「你不是說，這個都市大有改進，乾淨多了麼？」

　　「不錯，是乾淨多了！」胡連奎點頭：「但監獄是永遠弄不乾淨的。如果你打掃一間房子，弄得愈清潔，那麼垃圾桶就愈髒。因為所有的髒東西，都丟到垃圾桶裡去了。監獄就是垃圾桶，用以丟置城市中的渣滓！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即使是你，在獄裡也難保住性命。」

　　歐陽清微笑，道：「你太擔心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犯人，沒有人要殺我，有性命危險的只有劉澄三。我只是旁觀，當劉澄三被害時，我也許會去救他。但我的任務只是認清兇手。我不喜歡劉澄三，認為他死有應得，不會為了他危及自己的性命。」

　　胡連奎面色凝重，仍是不以為然，說：「這是不能保證的。如果你入牢的秘密目的，被對方發覺，你可能是被殺害的第一個目標，你活不到看見誰殺死劉澄三。」

　　歐陽清不害怕，自信地說：「我是懂得照顧自己的人。在進去之前，當然要查清楚，牢內有哪些好漢，有本領殺死我，而我會提防他們。很可能牢內沒有這種資格的人，對方就得派一個人進去。這個殺手會用我相似的方法進來，因此對新進來的人，要小心提防。你當然也會幫助我，對新進來的人，查清底細，如有可疑就先通知我。

　　「不錯，監獄是另一個世界，但是要進監獄去殺人，是進去容易出來難，因有高牆和鐵柵圍著。這比外邊殺人，可以逃到天涯海角去，困難多了。你說是不是？」

　　「你為什麼冒這個險？」胡連奎問。

　　「我有個理由，就是為了替小月報仇！她是個那麼純潔天真的姑娘，好像我的妹妹一般，就給砍了頭，掛在城門口，連收屍都不准！我發誓消滅這個間諜網，免得再有人像小月一樣慘死！」

　　「……」胡連奎低頭，眼皮也垂下來了，他為歐陽清激動的感情感動了。

　　「怎麼樣？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嗎？」歐陽清說：「我沒有你們救國救民的偉大理想，但我基於個人的愛憎和正義感，我要捉鬼！和他們誓不兩立！」

　　胡連奎聳聳肩說：「好吧！你要這樣做，我只是勸你要小心。但請你和陳武同志談一談，他如果同意，就這樣進行。」

　　「什麼，陳武回來了？」歐陽清心中一陣高興。

　　「他今天早上，從武漢回來，現在正在樓上的房間內忙著。你就上樓去看看他吧！」胡連奎說。

　　「我會去看他。」歐陽清站起來，說：「但這件事你一手安排就成了，為什麼要麻煩他，要他同意呢？」

　　「和鬼魂打交道，將會送你上鬼門關！」胡連奎說：「我不想負責任！還是請陳武決定的好！」

　　歐陽清笑笑：「我明白了，如果我有什麼錯失，你讓陳武去負擔這個良心上的責任。不過，我相信不會讓他負什麼責任的！」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不過，老胡，你得弄清楚，我進哪一座監獄，劉澄三也該去那裡。要不玩笑開得大了。」

　　「這是不會弄錯的。」胡連奎說：「劉澄三招出的人，都關在一座監獄中。他只好關進另一座牢內。假如同關在一起，嘿！那是送羊入虎群，那些人會把劉澄三生吞活剝！」

　　「那很好！我們再見了。」歐陽清揮了揮手。

　　他上了二樓，進入另一間辦公室。那辦公室外，還有一間較小的房間，坐著一個美麗的女郎。她的確生得十分漂亮，不過年紀略大一點，接近三十歲了。是一朵已經盛開的花朵，但還沒有開始凋殘，只是不會開得更好了，也許明年今日再見到她，她的青春艷色會打一個折扣，再過一年，又會再打一個折扣，如此一年年地消逝了青春，消逝了美麗。一個女人過了青春的巔峰，就會走下坡路，一年不如一年地凋謝了，不過她現在正在巔峰上，還沒有向下走。

　　她對歐陽清盈笑：「好久沒有見你了，浪子，你還那麼年輕英俊！」

　　她和歐陽清相當熟悉，喜歡叫他「浪子」，當作親密招呼。

　　「英俊我不否認，但年輕……我是不敢冒充了。」他心中還有一句話，只是沒有說出來，怕刺激她的芳心。「你和我一樣，都不年輕了呀！」

　　歐陽清擠擠眼睛，又問：「秋子，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以為我在做什麼？」她反問。

　　「好像是做女秘書。」歐陽清說。

　　「對了，正是女秘書。」她微笑點頭。

　　「方秋子，你做女秘書？以前你是不幹這一行的呀！」

　　方秋子咭咭地笑起來：「為了革命，我也曾殺過人，幹了不少秘密工作。但這並不表示我不識字，不會處理文件。我有本領做好秘書。」

　　歐陽清難以置信地不住搖頭，問：「你是做陳武的秘書？他什麼時候開始對這玩意兒感到興趣，聘你做女秘書？」

　　「這不是玩意兒！革命運動發展得很快，在全國各地如火如荼地展開，陳武要處理那麼多的事情，實在忙不過來。於是找我幫忙，使他減輕工作，專心處理最重要的事情。」方秋子頓一頓，又說：「至於我呢？年紀也不輕了，冒險也冒得夠了，坐在這兒辦公，舒舒服服，有什麼不好！」

　　「嗯！好！真好……」歐陽清稱讚不已。說：「於是一個最能幹的秘密工作幹部，退出戰場了。但你有沒有想到，坐得太舒服了，腰圍會變粗，很快就會失去美麗的身材麼？」

　　方秋子低頭看看自己，說：「我以為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的身材。」

　　歐陽清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貪婪的眼光打量她的身材，說：「我一直都注意，一直在打壞主意，可惜一直沒有空閒實行那些壞主意。」

　　「當然像今天你還是沒有空的。」方秋子幽怨地看看他。

　　「真可惜，今天是沒有空。你的老闆現在有空見我嗎？」

　　「他和你一樣，什麼時間都沒有空的。但你來見也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你進去好了。」方秋子說。

　　「謝謝你……」歐陽清推開裡面辦公室的門進去。

　　陳武年紀比胡連奎略微年輕，英氣勃勃地在聽電話，看見歐陽清進去，一招手請他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他仍是和電話中的人說話。

　　歐陽清和陳武是老朋友，他們之間合作過好多回。而胡連奎這個朋友，也是陳武介紹給歐陽清的。

　　在革命團體中，雖有不少能幹人員，但經常還是會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陳武就找歐陽清，請江湖浪子出手相助，由於歐陽清敬佩革命黨人的崇高理想，他出生入死地為他們幹了許多冒險工作。

　　等陳武掛斷了電話，他們不用客套，開門見山地談論劉澄三的案子。

　　陳武聽完了歐陽清的話，問：「你進監牢去監視劉澄三，是老胡的主意，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已說過了，這是我的主意。老胡反對我這樣做。」

　　陳武笑笑點頭：「好吧！既是你的主意，我同意你去，不過你不要後悔，正如老胡所說，監獄是一個垃圾箱，那裡裝滿了垃圾，髒得很哩！在那裡面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絕對不能？」歐陽清問。

　　「不是絕對不能，只是能力有限。」

　　「不要緊，反正我已習慣了自己保護自己。」

　　「你一定要這樣做，就和方秋子研究進行的細節。」

　　「好呀！我真喜歡和秋子合作……」歐陽清高興地笑了。

　　「得！你可不能轉壞主意！」陳武警告他。

　　歐陽清不理會他的警告，問：「剛才為什麼問，是我的主意還是老胡的？要是我的主意，你才同意。如果是老胡的主意，那又如何呢？」

　　陳武說：「假如是老胡想出來的，我就要詳細研究了。」

　　「為什麼呢？」歐陽清問。

　　「因為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他回答：「我的理由是，剛才你問老胡，有沒有人有資格承繼劉澄三的工作，他說沒有，但我知道有，至少還有三個人。」

　　「例如幫會裡的老大邱彪！」歐陽清提出。

　　陳武抬起頭來看看他：「嗯！你對上海黑社會知道得不少。」

　　歐陽清笑笑：「我有不少朋友，這些朋友你們是交不到的，只要和他們談談，就會知道不少內幕。」

　　「這的確不是很多人知道的內幕。」陳武道：「但是假如老胡仔細想一想，至少可以想到邱彪！」

　　「你的意思是……」歐陽清不說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老胡辦事能力退步了。你別誤會，我是很尊敬他的，他本來是我最好的幫手，但是……」

　　「是不是老了？」歐陽清問。

　　「是的，歲月不饒人呀！你有沒有注意到？」陳武嘆了口氣。

　　「我早就注意了。許多應該想到的事情，也是我去提醒。以他的身份，應該在大事上比我更精明。你不提起來，我不敢對你講，自然也不好意思對他講。」

　　陳武很同情他，不住搖頭說：「我很喜歡他！因為像他這樣的年紀，很難接受革命思想，一般的都是頑固保守，反對革命，做個忠君的保皇黨！而老胡卻不一樣，他能投入革命陣營，貢獻不小。他的年老退化，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要幫助他。」

　　「一個退步的人，能擔負他現在所做的重要秘密工作麼？」

　　「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工作。他說，他一定要貢獻所有的力量，完成消滅間諜網的工作，如果不讓他做，老胡會死不瞑目，終生遺憾的。我們只得讓他參加了。」

　　「你給感情所支配，那會影響工作的。」歐陽清提醒他。

　　陳武微笑：「我們是人呀！不能沒有感情。但我們會密切注意他，他需要幫忙的時候，就暗中提他一把。因此你在進行工作時，要和我保持聯絡。你讓他知道的，也要讓我知道，這樣事情就可辦得很完美。你同意嗎？」

　　「同意！」歐陽清點頭：「但你天南地北馬不停蹄地奔波各地，我怎麼和你聯絡？」

　　「這簡單！你找方秋子，她會把消息轉給我，也會轉信給你。你只要和她多聯絡就是。」陳武說。

　　「好！這主意不壞……」歐陽清笑著回答。

　　「你還有什麼疑問嗎？」陳武問。

　　「沒有了。」他搖搖頭，站起來走出去了。

　　但是歐陽清心中疑問可多哩！他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只是還不知道不對勁兒在哪裡。

四、浪子入監

　　一個人有意想進監獄，方法是很多的。歐陽清在午夜時分，來到那花園洋房的圍牆外面，看看手錶，在寒冷的天氣中等候，不住地舞手動足，以免身體凍僵。

　　他現在身上穿黑色的厚毛衣和黑長褲，但在寒夜中，冷風吹得急，沒有穿大衣，是很難抗拒嚴寒的。

　　他直等到手錶的時針指在十二點正，便一躍而起，雙手扳住圍牆上，爬了上去，好像一隻猴子般靈活迅速，越過了圍牆頂，跳落在花園內。那裡沒有人，靜悄悄的，無人看見他爬牆入內。

　　這座洋房的二樓睡房窗口，透露燈光，窗簾是拉上了的，窗子緊關著，不知道室內的人是否睡了。

　　歐陽清走到陽台，扭扭落地長窗的把子，是上了鎖。這擋不住他的，他取出一根細鐵絲來，插入撥了幾下，長窗就弄開了。

　　他閃身入內，把長窗再拉上，在昏暗中找到樓梯，悄悄地登上二樓，到達臥室門外。燈光自門下狹縫中透出。

　　歐陽清大膽地一扭門把，把房門推開了。這是間女性化的臥室，方秋子正坐在梳妝台前，對鏡梳頭髮。門一開她連忙兩臂抱住胸前，從鏡子裡望見進來的人，舒口氣說：「噢……你來了，嚇了我一大跳！」

　　歐陽清站在那裡，怔怔地看她，發現秋子身上穿了一件透明的睡袍，隱約可見她的身體。年紀雖然不輕了，但身材還保持得像少女一樣。她慢慢地放開了胸前交叉的雙臂，使歐陽清對她看得更消楚了……

　　「浪子！別站在那裡，坐下來吧！」她說。

　　她這樣打扮，看來剛洗過澡。室內溫暖如春，再看她的模樣使歐陽清渾身熱起來……

　　「坐下來……做什麼呀？你還不叫喊？」歐陽清奇怪地問。

　　「為什麼要叫喊？」她裝作不知道，反問。

　　「我是竊賊，闖進來行竊，你發現了叫喊，我就逃走。巡捕在街上等著，把我捉住了，押我進監獄，這不是我們商量好的戲文麼？你難道忘記了？」

　　方秋子狡猾地笑了：「我沒有忘記，但你來早了，在兩個鐘點以後，巡捕才來呢！你總不能呆站在房裡，消磨這兩小時。」

　　歐陽清看看手錶：「兩個鐘點之後？我們約好是十二點鐘，現在正是時候呀！」

　　「哈……」方秋子笑出聲來：「我忘了告訴你，我通知他們，在兩點鐘才到。」

　　「你在開玩笑嗎？」歐陽清憤怒地說：「改變時間也要通知我呀！卻要我早來兩小時！」

　　「我知道！浪子，不要生氣呀！」她的雙手玩弄著薄如蟬翼的睡袍，讓它拉開一點，使她的身體更多暴露在歐陽清視線下。她說：「我覺得你永遠不會有空閒能欣賞我的身材，除非我給你安排一個空閒時間。」

　　「秋子，我們在工作，不是玩遊戲！」歐陽清的態度已沒有剛才強硬，眼光離不開她的身體。

　　「這不是遊戲！」方秋子笑著說：「可憐的浪子，你進了監獄之後，會很久很久得不到女人……」

　　她慢慢地站起來，轉身朝向他。歐陽清深深地吸入一口氣，當她坐著的時候，身體的一部分給遮住了，現在什麼都顯示在眼前。秋子身材之美，比他想像中更好。

　　「你說……還有兩個鐘點？」他吶吶地問。

　　「是的，兩點鐘，假如你像呆頭鵝一樣地浪費時間，那麼我們就沒有兩個鐘頭了。」

　　她走過去，在床上躺了下來。兩腿略微交疊，一隻膝蓋豎起，姿態優美誘惑。歐陽清不自覺地走過去……

　　「你穿了那麼多衣服，不覺得熱嗎？」她問。

　　「這裡的確熱一點……」歐陽清詭譎地笑了。他開始脫去厚毛衣……

　　他很快適應了改變後的計劃，做他一向沒空兒做的事情。

　　數秒鐘之後，方秋子讚美地說：「浪子，你的身材也真保護得很好！」

　　「……」歐陽清不說話，已走近床前。

　　他們愉快地過了一小時又三刻鐘。歐陽清一躍而起，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要洗個澡，穿好衣服，剛好是兩點鐘，那時……」

　　方秋子嘆了口氣，取支香煙燃著了，猛吸一口，再塞到歐陽清的嘴內，幽幽地說：「可不是嗎？時間過得比閃電還快。我真希望和你消磨一整夜，但剛剛得到，又要失去了……」

　　「有空兒時我們再約會麼！」歐陽清說。

　　她幽怨地睨視浪子：「你是個永遠都沒有空的人。」

　　這十五分鐘時間，他們不再情話綿綿地溫存了。各自匆匆洗了個澡，歐陽清穿上來時的衣服，方秋子改穿一件厚厚的長睡袍，不再暴露她的身材了。

　　歐陽清走到房門口，把手放在門球上，看看錶說：「好！現在正是兩點鐘！」

　　「呀──」方秋子開始尖聲大叫。

　　那叫聲如女高音吊嗓，尖得快刺穿人們的耳膜。一面她從梳妝台抽屜中，取出一包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向歐陽清丟過去。他伸手接住，把那包東西塞入褲袋，便開門奔下樓梯。

　　方秋子的聲音在後面震天價叫：「救命，有賊！有賊呀！」

　　歐陽清自原路逃出去，來到花園圍牆，一躍跳到街上。

　　突然燈光大亮，強光電筒照射住了他。有人喝道：「不要動！雙手舉起來！」

　　歐陽清站住，慢慢舉起雙手，皮靴聲響起，兩個巡捕走過來，把他捉住。

　　「你在這裡幹什麼？」一個巡捕問他。

　　「我不做什麼……我去探望一位朋友。」歐陽清苦笑。

　　他說的是真話，但沒有人會相信。且也不希望巡捕相信。

　　方秋子自然不會承認他來「探望朋友」，不然她不會叫喊。在街上巡邏的一共有四名巡捕，他們派兩個人進屋去訪問，查明發生了什麼事情。

　　接著，搜查歐陽清的身子，那個手帕包找出來，裡面有幾件女人的首飾。

　　「這是朋友送給你的東西？」一個巡捕問。

　　「……」歐陽清不出聲。

　　「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巡捕拿出手銬，銬住歐剛清的雙手，冷笑說：「你偷東西，是賊！哼！送你進監牢，看你還能偷什麼！」

　　※※※

　　胡連奎和陳武都說監獄是黑暗的地方，他們沒有說錯。歐陽清早上一送了進去，下午他在廣場中，和其他囚犯作例行的運動時，有個身材瘦削矮小，像隻大老鼠般的囚犯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眼望別處說話：

　　「喂！三○二八，我的外號叫『路路通』。」

　　「你是跟我說話嗎？」歐陽清問。

　　「你不是三○二八嗎？」路路通說。

　　歐陽清一看身上的囚衣，果真縫了這個號碼。他剛進來，還沒有習慣用號碼替代姓名的囚犯生活。

　　「是呀！我正是三○二八！」

　　沉默了一會兒，路路通又開口：「有人欺侮你嗎？」

　　「當然有呀！法官，巡捕都欺侮我，要不我也不會關進來了。」

　　「我是說在這裡，有人欺侮你嗎？」那人問。

　　歐陽清搖頭：「沒有，為什麼這裡有人要欺侮我？」

　　「看你是第一次進來，不知道規矩。你隨時會給打一頓。」

　　「打我一頓？我又沒有開罪人，什麼規矩不規矩，我一點都不懂。」歐陽清裝呆。

　　「不恭敬就是犯了規矩，開罪了！」那路路通告訴他。

　　「不恭敬，我對誰不恭敬？得罪了什麼人？」

　　「哼！假如不是我替你求情。你早已挨了一頓揍！」

　　「我不像你那樣瘦弱，人家打我，我也能打人。」

　　「你只是一個人呀！要是二十多個人向你一齊動手，你招架得了？還不是被打得鼻青眼腫！」路路通說。

　　歐陽清想了一下，說：「這樣厲害？我吃不消呀！」

　　「所以你需要保護，那麼別人就不敢欺侮你了。」

　　「你能保護我？」歐陽清扭過頭來，打量這個瘦小矮子，說：「你有多大本領保護人？別開玩笑了！」

　　路路通掏出香煙來，給歐陽清一根，他遲疑了一下接受了，發覺是種名貴的香煙。路路通摸出火柴，替他點燃了抽吸。真瞧不出，這瘦小個子吸那種名貴香煙，他知道監獄內有許多事情難以理解。

　　瘦小的人噴了一口香煙，緩緩地說：「為什麼我叫路路通，那就是神通廣大，在這兒吃得開，兜得轉，什麼問題找上我，都可以解決。今天來找你，是代人傳話。」

　　「誰？」歐陽清問。

　　「這是不重要的，你不必知道。看你出得起錢，第一次你付四千銀洋，以後每個月付五百元。」

　　「你是向我推銷房地產？」歐陽清微笑裝呆。

　　「不！我推銷的是安全！你知道嗎，要過太平日子，就得付這筆錢！不能少的。」

　　「這是勒索敲詐！當心我會告發你！」歐陽清說。

　　「告發我？哈……有什麼證明？只有我們兩個人談話，沒有人聽見，就是聽見的人也不會幫你作證，多管閒事呀！」那人毫無顧忌地說：「我們都在坐牢，你告發了我，你還是不能離開這地方。想一想，如果每天有七八個人向你找麻煩，不是我這種小個子，而是年輕力壯的大漢，他們每天揍你一頓，你以為能活著離開這裡嗎？」

　　「那……我不告發你了。」

　　「這還不成，每天還有人會找你麻煩，除非你付錢買太平。我們保證你不受欺侮……」

　　「但……我付不起這個價錢……」歐陽清面有難色。

　　「你付得起的，有人調查過你了，你在高等住宅區做生意，偷的都是珠寶。嘿！做了那麼多的案子，你發財了！」

　　「我承認做了一宗，就失手了，其他的都不是我做的。」歐陽清說。

　　「巡捕房因為不能證明你做了別的案子，才輕判你關六個月，但我們這裡不需要證明，只要知道就成。」

　　「即使我有點錢，也帶不進來呀！」歐陽清回答。

　　「你有個姑媽在外邊，這裡也有些人有親戚在外邊，就算是他們的姑媽吧！你的姑媽在外邊付錢給他們的姑媽，這樣你在這裡的日子，就過得很好了。」

　　歐陽清嘆口氣道：「怪不得有人對我說，千萬不要跌進來，一進來麻煩就沒有完。」

　　「但你不幸已進來了，只有認命付錢，保個太平無事。」

　　歐陽清已吸完了那根香煙，說：「假如我付了錢，就不會有麻煩發生在我身上了？你可以保證嗎？」

　　「收了你的錢，有誰敢找你麻煩，除非你自己活得不耐煩，把頭撞在牆上！」

　　歐陽清點頭：「好吧！我猜這種交易是沒有價錢可講的。」

　　路路通詭笑說：「我們不會要你負擔不起的價錢。」

　　歐陽清再向他要了一支香煙，點燃了猛吸，又說：「我暫時通知不到姑媽，沒法付錢呀！」

　　「不要緊，在下次她來探監的時候，你通知她付款。」

　　「好！路路通，你若真是對我這麼好，我看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好麼？」歐陽清說。

　　「你也很爽快，不給我麻煩，用不著我們顯示顏色，我也很高興交你這個朋友。」

　　於是歐陽清和他握手，他們很快地變成了要好朋友。

　　※※※

　　天天都有人給拘捕而關進監獄。但很少人知道，除了歐陽清是自動想坐牢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是故意給關進去的。

　　這個瘦長的人，行動看來緩慢，實在卻很敏捷，因為他的手臂和腿部很長，他慢慢地走一步，等於別人匆匆走三步的距離，因此他慢走和普通人急步一樣快。當他急步時，當然更快了。

　　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呆呆板板，肌肉絲毫不動。眼珠全黑色，沒有一點兒光彩，假如演戲缺少演員扮演恐怖的吸血殭屍，他倒是個最佳人選。

　　他怎麼進監牢的？且回溯前兩天，他在那間光線不太充足的房間內，站在門口，朝著後邊的牆壁看，似乎在欣賞牆上那張彩色的裸女月曆，但那月曆繪得不高明，看來很粗俗。

　　他手上拿著一件奇怪的東西，假如算做武器的話，是一枚六寸長的鐵釘，尖端磨得很鋒利。他欣賞著牆上裸女，手忽然迅速地一揮，鐵釘便脫手飛射出去，托的一聲，正釘在裸女的胸脯上，靠左心臟的地方。釘子已陷進了一半，那牆是厚木板，堅硬得很，能射入那麼深，那人臉上出現僵硬的微笑，但顯得很不配合。因為他有那張僵屍臉，殭屍是不會微笑的。

　　但他有理由微笑。因他做了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鐵釘不是飛刀，要它直飛出去，如此準確地刺中目標，且又如此深入，沒有功夫怎麼辦得到。

　　他走過去拔下大鐵釘，順手丟掉了，就熄了燈，關上房門出去。外面是寒冷的夜晚，這個人在街上散步。

　　他在一輛豪華的馬車旁停下來。看看坐在前面的馬車伕，正伏在座位上打盹。車廂內空無一人，但座位上留下一件女人的毛皮大衣，值不少錢哩！

　　他看了馬車內的東西，又回頭望對街一條小巷口，黑暗中正站著一個巡捕，也許借這巷避一避寒風，也許是躲著希望捉到黑夜犯法的人。

　　這個殭屍般的人，忽略了巡捕就在附近。他輕輕地打開馬車的門，進去取那件名貴的皮大衣……

　　就在這時候，那個巡捕走過來，看見他手上正拿了這件皮大衣想離去，巡捕疑惑地叱問：「喂！你手裡拿了什麼？」

　　「這是我的大衣。」殭屍般的人回答。

　　「你的大衣？那是女人穿的呀！」巡捕不相信他的話。

　　「是，是……是我的女人穿的。」他慌張回答。

　　這時打盹的車伕給吵醒了，抹眼張望。

　　巡捕說：「哼！我看見你從馬車內拿來的！喂！車伕，你認得這個人嗎？認得這件皮大衣嗎？」

　　車伕瞧瞧他和那件大衣，忙道：「我不認得他！這件大衣是我的女東家留在馬車上的！他是賊呀！偷女東家的皮大衣呀！」

　　車伕大叫起來，那人丟掉了皮大衣，拔腿就逃。

　　巡捕忙緊緊追趕，取出警笛狂吹，叫道：「站住！站住！你再奔跑，我要開槍了！」

　　那人才停下來，不再奔跑。巡捕追到他的身邊，喘息不已，取出手銬來捉住他，很得意地說：「這回你逃不了啦！哼！關進監牢去！」

　　這個殭屍般的男人，就此送進了監獄。關在一間沒有人和他同囚的空牢房內。

　　那大鐵門噹的關上了，外面下了鎖。他等獄卒走遠了，立即從床上跳下，伸手到床邊去摸索，一會兒從床邊一個洞眼中，拔出一根長鐵釘，尖端磨得很鋒利。他檢驗了鐵釘，臉上露出得意微笑，再把鐵釘插回那個洞內，便上床閉眼睡覺。

　　到了囚犯散步的時候，他拔出暗藏的鐵釘，插在囚衣內的腰間，然後走出去，和許多其他囚犯，一同在監獄中廣場上，在獄卒監視下散步。

　　當他走出來的時候，歐陽清和路路通一起蹲在廣場一角，正吸著香煙聊天。這些日子中，他們果真成了「朋友」，散步時總在一起談話。

　　路路通被判刑十五年，已經坐了四年的監，至少還有十一年要在這裡，因此監獄成了他的小世界。而他喜歡在這天地中，有個和他談得來的人。歐陽清對他奉承，表現十分敬佩，因此路路通當他是好朋友。

　　路路通告訴歐陽清不少監獄中的黑幕，這些資料對歐陽清，正是十分需要的。

　　現在他們看見「殭屍」出現。路路通指著他道：「這個人是新來的，是六五七八號。」

　　「新來的，我倒沒有注意。」歐陽清說。

　　「你是新雀兒，在這裡日子太淺，當然不會注意。我在這裡四年啦！每張面孔都認得！這個新來的是……」他的手裝出偷竊的姿勢，笑著道：「你們是同行！」

　　「我可不認得他！」歐陽清說：「你怎麼知道的？」

　　「哈！哈！我們對每個人的底細，自有辦法摸得一清二楚，決不含糊！」他得意地笑了。

　　「那麼，既是新來的，你又要找他談談了？」

　　「當然，但過一會兒也不遲。」路路通說。

　　歐陽清很有興趣地問：「你看這個人值多少？」

　　「跟你差不多吧！」

　　「你最好小心一些！」歐陽清警告他：「我看人總是注意眼睛，他的那雙眼睛，覺得不大對勁。他……好像是個殺手。」

　　路路通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地說：「殺手有啥用？進了這裡他殺得了誰！雙拳難敵四手，他不可能把我們每一個人都殺掉吧！」

　　「就怕他不明白這個道理，不肯付錢。」歐陽清說。

　　「許多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吃過一兩次苦頭之後，就明白了，所以我說你是最明理的人，一點就明白，不必吃苦頭。而且他們吃了苦頭之後，還是要付錢，那是何苦！」

　　歐陽清忽然用於肘碰碰路路通，輕聲道：「噓！這裡還有一個，我知道他也是新來的。」

　　路路通望過去，這個人一看就知道是新來的，因他身長六尺五寸，壯健如牛，在普通人中不能算是鶴立雞群，也可算是河馬在鴨子群內，特別顯得突出。

　　路路通聳聳肩說：「這個是七二三六號，和六五七八號是同一天進來的。」

　　「看來他要付雙倍價錢，」歐陽清笑著說：「因為他的身子起碼比我重四倍。」

　　「可惜據我們所知，他不大有錢，是沒有油水可撈的。」

　　歐陽清又道：「而且你們要他明白道理付錢，恐怕也不容易。看他樣子像個摔交家，等閒三五個人，也不會是他的對手！且這種強壯的人，總是有牛脾氣的。」

　　路路通卻不以為然，微笑說：「我們有很多人，閒得沒有事做。有個人給我們練練身子，正是歡迎之至！我們可以慢慢地使他屈服！」

　　路路通站起來，弄熄了香煙頭，說：「好了，今天我很忙，我要跟這兩個人談生意，我看我們明天才能再見面聊天兒。」

　　他走開了，歐陽清仍是蹲在地上吸煙，這些香煙也是他和囚犯們打交道的工具之一，因為它是奢侈品，如果慷慨地分贈香煙，大家就會對他很和氣。

　　他看著路路通分別和這兩個人接近，秘密地談話，那個殭屍和巨無霸聽路路通的話時，面上毫無表情，看不出他們究竟接受或拒絕付「太平錢」。而很快的，散步時間結束了，各囚犯紛紛返回自己的牢房。

　　歐陽清回他的牢房，臥鋪是雙層的，他睡在下層，上層床位空著。但不會空很久，劉澄三不久就會進來，成為上層的住客。

　　劉澄三正在受審，由於他的律師只打算為他求情輕判，因此審判很快會結束，劉澄三就很快會關進來了。

　　而歐陽清打算和他交個朋友，負起監視的責任。

五、獄中遇險

　　第二天，歐陽清又和路路通相會。那瘦小個子說：

　　「真奇怪，我也以為像你聽說的一樣，要使他們明白利害付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結果卻意外的容易。他們一點也不反對，尤其那個巨無霸完全答應下來。我真想不明白，以為起碼要多找些人手，和他狠狠的打幾場架，他才會屈服。但並不是這樣，他考慮一下就答應了。我真是不明白……這有點不尋常。如果他們是這兒的老主顧，懂得規矩，那當然又不同。但這兩個人都是新雀兒，沒有案底，從來沒有坐過牢！你想奇不奇……」

　　「也許你的口才好，一說他們就服貼了！」歐陽清微笑。

　　他臉上是微笑，心中卻笑不出來，感到一陣陰冷！他是有目的而進來，所以對牢內的惡勢力妥協，不想另生麻煩。而新進來的人也不想惹麻煩，和路路通妥協，那麼他也是有目的進來的了。

　　「也許，殺劉澄三的兇手，比他先進來！」歐陽清心中這樣推測，但表面上裝出若無其事。又問：「這個巨無霸，他犯了什麼罪？為什麼關進來？」

　　「酒醉鬧事。這本來是小事情，但他和巡捕大打出手，結果傷了七個人。這『阻差辦公』和『毆打巡捕』的罪，就不是單單罰款能了事。」

　　「嗯！打傷了七個巡捕？這個人的力氣比蠻牛還大，假如這個巨無霸和殭屍打架，哪一個會贏？」

　　路路通想了一下，才說：「很難說！」

　　「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巨無霸會贏，你為什麼說很難贏？」

　　路路通道：「我有一種感覺，這個殭屍不是好惹的，我從小就在江湖上混，有些特別人物，一看就會發覺。這個殭屍陰森森，他的危險性很大。他是一種不會和你正面衝突的人，但在你不提防時，會在你背上刺一刀，你死了也不會知道，這一刀是誰刺的。所以，以雙方力量相拚鬥，那麼巨無霸力大無窮，自然佔優勢，會得打贏殭屍，但殭屍如果背後攻擊，巨無霸也許會吃他暗虧，他就不一定贏了……」

　　歐陽清點頭同意：「對！你說的很有道理。」

　　再過一天，歐陽清在廣場上會見路路通，他臉色不大好看，說：「麻煩來了，情形很不對，在這幾天內有人會死掉。」

　　「什麼意思？」歐陽清問。

　　「這裡會有一個人給打死！我已聽到消息。」

　　「誰告訴你的？」歐陽清追問。

　　「我只是聽到罷了！這是一件大事情，說不定和劉澄三的案子有關係。你知道嗎，劉澄三是個大毒販，他的案子快審結了，就會關到這裡來……」

　　「你的意思是，劉澄三可能會給人殺死？」

　　「我不清楚，也許不是劉澄三。因為太早了，他進來的日子還沒有定，就有了傳說，也許是殺另外一個人。」

　　「那是誰呀？」歐陽清心中打個寒慄。

　　「我怎麼知道！不過很快就會曉得。假如這個人將被殺死，大家都會得到通知，避開不和他接近。」

　　「但這裡的人都是受保護的。」歐陽清問：「有些是保護別人，有些是出了錢受別人保護，怎麼可能有人被殺死？」

　　「有時情形例外。」他說：「外面有些更有勢力的人，他們說一句話，我們就沒辦法再保護這個要死的人了！」

　　歐陽清忍住了心中的戰慄，問：「誰？誰在外面有這樣大的勢力？」

　　「我不知道！」路路通搖頭，認真地說：「你以為我什麼都知道嗎？而且你也最好不要知道，不要問這些事情，少管閒事，才能太平過日子。要是看到什麼，裝作沒有看見。遠遠避開好了。」

　　第二天，路路通突然不見了。在散步的時候，歐陽清聽說他昨夜不小心從床上跌下來，扭傷了腳踝住進監獄醫院。這消息也是從獄卒口中聽到的。因為當他去查詢時，沒有一個囚犯回答他。而當歐陽清一走近，囚犯們就紛紛走開了。

　　歐陽清心中一陣寒冷，很快發覺這些人是在迴避他。

　　路路通不是說過，假如這個人要死的話，大家都會得到通知，避開不和他接近。現在他曉得自己已成了兇手的目標，正是將被殺死的人。

　　他不禁冒出陣陣冷汗，恐懼不已。在外面世界很大，可以逃避，在監牢裡，根本無可逃避。

　　而且他明白路路通怎麼會跌傷，大約是他自己從床上滾下來，弄傷了腳踝，這是避開他的最好辦法。因為他們混得太熟了，很難忽然避不見面，只有用這方法避開。

　　巨無霸和殭屍，歐陽清不讓自己眼睛離開這兩個人，殺死他的命令是在這兩個人進來之後傳達的，他的性命就掌握在這兩個人的手上，不會另有別人來對付他。

　　既然有人要殺他，那人一定知道歐陽清的底細，且曉得他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因此，必須讓職業殺手來行兇。至於其他的囚犯，反正各人自掃門前雪，不會阻礙殺手殺人。

　　殭屍和巨無霸都沒有走近歐陽清，事實上他們對歐陽清望也不望一眼，好像沒有注意他。

　　這一天沒發生什麼，晚上歐陽清做了一連串的噩夢。第二天意外就來了，在散步時間內，歐陽清到廁所去，這是公共廁所，是間很大的屋子，裡面有一格格的廁間，也是囚犯們洗澡的地方。

　　歐陽清正在上廁所時，外面廣場上突然起了吵鬧聲、呼喝聲，有人大聲高叫：「快來呀！有人在打架！」

　　接著廁所的囚犯，都出去了。這是正常的情形，關在獄內的人悶死了，只要有點兒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大家都會去看熱鬧。而打架是刺激，當然趕著出去觀看。

　　但這場打架不是在很正常的情形下發生的。歐陽清很明白，有人要被殺，往往先來一場大打架，在混亂之中打死了人，很難找到真兇。

　　歐陽清懷了戒心，知道殺人兇案將在眼前發生。他沒有跟著衝出去看打架。因為衝出去時也是一片混亂，難保就在這混亂中，有人在他背後刺一刀。

　　他等到全部囚犯都走了，才向門口走去。他看見門外人影一閃，一個瘦長個子，那是殭屍，但他影子很快不見了。

　　歐陽清停住了腳步。他警覺到這場打架，是暗殺他的佈局，吸引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這時把歐陽清在廁所內幹掉了，不會有人看見。或是在他走出去的時候，一刀結果性命。且他猜到殭屍正埋伏在廁所門外……

　　但事情卻有意外變化，一間廁門打開了，走出一個龐大的人來，截住了歐陽清的去路。正是巨無霸，他是在等所有的人走光，只剩下歐陽清時才出現。

　　外面吵鬧得很，獄卒們在吹哨子，拉動嗚嗚響的警號，似乎所有的囚犯都參加了打鬥，拳來腳去，打成一團也不知道哪一幫和哪一派格鬥，在混戰之中，巨無霸可以從容地對付歐陽清。這殺人計劃就是這樣安排的。

　　歐陽清慢慢地後退，巨無霸一步一步地接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好像肉店裡的屠夫，看著一塊將宰割的肉，割下去完全沒有感情，不覺可惜。也許還覺得，只要宰了歐陽清，他是完成了一宗生意。

　　歐陽清很快就無路可退了，於是停了下來。但他沒有退盡，後面還有數尺空間可供回轉。他暗忖，對付一個力氣比自己大很多的人，最主要的是行動敏捷。

　　巨無霸舉起鐵鉗似的雙臂，歐陽清自他腋下望向門口，看不見那個殭屍，但他毫不懷疑，這個人正躲在門外。

　　「站住！」歐陽清向巨無霸叱喝。

　　巨無霸不聽警告，仍是逼近歐陽清，突然加速向前衝，歐陽清飛起一腳，腳尖踢中他的小腿前的中間，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會痛得站不穩，但巨無霸似乎沒有感覺。只是歐陽清用力過猛，腳趾痛得像要斷了。

　　這像他踢中一根石柱。而巨無霸再上前，走得更近了。歐陽清聞嗅到他腥臭的口氣。這龐然大物完全遮住了視線，歐陽清看不見門口了。

　　那巨大的手臂向歐陽清擁抱過來，歐陽清急忙向對方肋骨出拳，每邊擊了五拳，然而他那銅皮鐵骨的身體，對之不損分毫……雙臂緊抱住了歐陽清的身體……

　　歐陽清施展最後一招，伸直雙掌向他腋下插去，這總算使他雙臂迅速垂下。但卻把歐陽清的雙掌緊緊夾在腋下。他想拔出雙掌，用盡力氣也拔不動。

　　歐陽清忙提起膝蓋向對方的胯下撞去，但對方已一側身，膝蓋撞中盤骨，又是如鋼鐵一般，打擊無效。歐陽清這幾招對付巨無霸，差不多全部失敗了。他事前沒有料到，這人巨大而不笨，反應快捷。現在發覺是太遲了，他想逃走已不可能，除非他能像螃蟹隨便放棄自己的鉗，把雙手放棄……

　　巨無霸把他抱起來，使歐陽清雙腳離開地面，這樣愈抱愈緊。這是蒙古摔交的招式，叫做「熊抱」，只有力大無窮，身材龐大的人，才能應用，可把對方緊抱至死亡。

　　歐陽清一生從未遇到過如此尷尬的事，他的肋骨快要斷裂了，不能呼吸，眼前出現一陣紅霧。在巨無霸繼續加強壓力下，歐陽清會在十秒鐘之內，肋骨折斷，斷骨插入肺內，於是他就一命嗚呼！

　　這真是危險萬分的時刻，他連喊救命的力氣也沒有。

　　他極力掙扎，使自己保持清醒，不陷入昏迷中。但這是支持不了多久的，他會很快死亡。

　　但奇妙的事情意外發生了，他覺得壓力漸漸減低，他掙脫了巨無霸的「熊抱」，跌倒地上，腿子已軟弱得支持不住身體。他踉蹌爬起向後倒退，撞在牆壁上，身體依著牆，大口地呼吸空氣……

　　眼前的紅霧消失了，他看見巨無霸仍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一雙手臂仍是大大張開著，好像變成了塑像。臉上凝著痛苦、驚異和憤怒交雜的表情……

　　然後，這座山慢慢地向前仆倒，跌到地上時，地面為之震動。身子彈起一下，就不動了。

　　歐陽清看到他背上有血，有根細長的鐵釘，幾乎完全刺入身體，正插在心臟要害。

　　歐陽清迅速抬頭望望門口，看見那個殭屍正站在門旁，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謝謝你！」歐陽清說：「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動手？我差點給他弄死了！」

　　殭屍臉上咧出笑容：「我以為你一個人對付得了！」

　　「這個可不行！」歐陽清嘆口氣：「簡直像個機器人，怎麼也打不倒他……」

　　他走過去拍拍殭屍的肩：「我有先見之明，把你也弄進來，不然我這一回是活不成了。」

　　「你救過我的命，我也很希望能夠有回報的機會。」殭屍道。

　　「好了，我們快走吧！留在這裡不大好。」歐陽清說。

　　出去不成問題，因為那場預謀的打架，發生的地方看不見廁所的門口。事實上即使看得到，也不會有人注視。因沒有人願意看見有誰活著走出來，這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雖然大家猜想走出來的決不是歐陽清。

　　歐陽清和殭屍離開廁所，來到廣場上，看見那裡真熱鬧，每個人都在打鬥，獄卒無法排解。

　　「用水龍頭！射水呀！」獄官在牆頭瞭望所上發號施令。

　　用水龍頭射這些人，是解決糾紛的最佳辦法，冷水淋頭，大家就會清醒過來，不再衝動了，打架就會停止。然而這行動這時卻用不著了，當歐陽清出現，大家就像見了鬼魂，打架很快停止，吵鬧聲也低下來，不久漸漸地散開，又恢復了安靜。

　　沒有人願意去廁所，他們都注意到，少了哪個人在場。巨無霸是個很顯眼的人物，不見了立即會發覺。大家知道今天會有人死掉，而且認為死的人是歐陽清，但是歐陽清仍然活著，另一個死在廁所內的人，一定是巨無霸。誰也不願意做發現屍體的人。

　　結果，屍體給巡視廁所的獄卒發現。這件事情自然要調查，盤問了很多囚犯，但在這世界中，每個人都知道這是誰幹的，只是沒有一個人肯說出來，自找麻煩。

　　歐陽清也受到盤問，不過問他的人是胡連奎，他們在一間隔離的房間內談話。

　　胖子用手帕抹著額上的汗水，說：「這真危險，幸虧你在監獄裡有朋友，要不……」

　　「什麼朋友？」歐陽清問他。

　　胡連奎皺皺眉頭：「那根鐵釘，難道是你自己插進去的？」

　　歐陽清輕鬆地笑笑：「對別人我當然不會說，但對你，我卻不怕，承認了。」

　　「你是說他還沒有動手攻擊之前，你就在他的背上插入一根鐵釘？」胡連奎認真地說：「你先動手，謀殺了他？」

　　「這是自衛！我從來不喜歡殺人，這是迫不得已。」

　　「但假如是他先動手，你怎麼能到他背後來這一下？」

　　「我的動作比他靈活，這樣的一個大個子，難道我會笨到和他貼近身子搏鬥？」

　　這話言不由衷，事實上歐陽清正做了這樣的笨事。

　　胡連奎對他的話將信將疑，實在想不出這根鐵釘怎樣插在這個人背上，歐陽清卻不要他研究，說：「老胡，我們現在要研究的不是我如何幹掉這個人，而是這個人是從哪裡來的，他是故意進來殺我的，這就使我們有了值得研究的問題：他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叫他進來？新進來的人，難道你沒有查清底細？你們在做什麼？」

　　胡連奎大為尷尬，說：「這個人剛從外地來了不久，沒有案底，是個流浪漢。我們曾經查過他底細，查不出什麼。他們很聰明，從外地找個人做這件事，而且還是沒有案底的人。我們防不勝防呀！假如你讓他活著，也許可以問出個眉目，是誰指使他的，但他已死了！」

　　歐陽清望著他：「而我一直以為要被殺害的人是劉澄三，哪知道我才是第一個目標。老胡，似乎你在保密工作上，有了點問題！」

　　胡連奎很難為情，辯解道：「這你也不能怪我，也許不是我們的漏洞。你要知道，江南浪子歐陽清是個響噹噹的人物，知道你，認得你的人很多。當時又是你出手，才把劉澄三捉住。我們雖沒有把你的英雄事跡宣傳出去，但外間的人也不見得一無所知。敵人的情報網自有耳目，瞞不了的。現在你捉了劉澄三，又出現在劉澄三將會監禁的獄內，對方會怎樣想？」

　　胡連奎說的是實情，歐陽清點頭。說：「他們果然急著想殺死劉澄三，知道我會是個障礙，所以先除掉我，免得到時有我在，礙手礙腳！」

　　胡連奎聳聳肩，說：「看來正是這樣。幸好你沒有死，你仍可改變主意，我隨時放你出去。好麼？」

　　「但你不能阻止劉澄三關進來！」歐陽清說。

　　「我沒有辦法，這案子審完了，他很快會來這裡。」

　　「如果他進來了，我出去了，我的工作由誰接手？」

　　胡連奎搖頭嘆氣：「沒有人，我們找不到一個可以擔當這工作的人。」

　　歐陽清下結論：「所以，我仍要留下來。」

　　「性命是你自己的，留下只能由你決定。但我以後會更小心審查那些新進來的囚犯，舊人你倒不必擔心。」

　　「我猜是的，我在這兒已是個名人，他們不會有膽碰我。」

　　「不錯！在外邊，要你保護費的，出事後就沒有人來收取。」

　　「但那些新進來的人，假如查出了什麼不對，你還是放進來，只是通知我一聲。總得有人進來殺劉澄三，而這一次我不會把這個人殺掉，我要在他動手時把他捉住。」

　　胡連奎叮囑他：「你要小心呀！千萬小心，大意不得！」

　　「放心，我會很小心！」歐陽清很自信。

六、死諜

　　胡連奎走了，歐陽清繼續過他的牢獄生活。還是沒有人敢接近他。但現在的迴避並不表示歐陽清是個將死的人，只是他們都知道這是一件大事情，大得不是他們所能明白的，要是和歐陽清接近，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不久，劉澄三關進來了。歐陽清正躺在床上，劉澄三給帶進來。歐陽清一見他，就覺得不對勁，他兩眼發直，眼皮不大眨動，簡直什麼都看不見。

　　歐陽清心中一陣寒冷，眼睛是最能看出人的心態，是靈魂之窗。如此看來，劉澄三心理上有了問題。

　　而且劉澄三好像沒有覺得歐陽清存在，雖然歐陽清是捉住他的人，但似乎忘記了見過面。他活像個機器人，爬上上層的床躺下來。

　　歐陽清躺著思索，奇怪劉澄三怎麼會這樣。也許是恐懼過度吧！當他一經帶上法庭，他知道自己會到什麼地方去，那時高度的恐怖開始了。人的恐怖承受力是有限度的，過度了精神受不了壓迫，會變得瘋狂。也許劉澄三是瘋了，這可能是好現象，也可能是壞現象。一個人瘋狂了，也許不會保守心中的秘密，但也許會胡說八道，紊亂了真相。

　　散步的時候，劉澄三像機器人般在廣場上走來走去，歐陽清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他。殭屍亦在附近不著痕跡地監視。有殭屍暗中相助，使歐陽清略微放心，雖然現在還沒有可疑的新囚犯進來。

　　也沒有人向劉澄三接頭，要他的保護費。這事本來由路路通負責，但他還在醫療腳傷。且即使他回到牢內，很可能不會向劉澄三招攬生意。他們自然知道劉澄三的來頭，比獄內的「老大」們，大得多哩！

　　在半夜裡，歐陽清給一陣怪笑聲所吵醒，這陣笑聲令他毛骨悚然，是劉澄三在笑，且一直笑個不停。

　　「哈！哈！哈！哈！」

　　歐陽清忍不住了，喝道：「不要吵！你怎麼了，瘋了嗎？」

　　「我認得你！我們以前見過的！」劉澄三傻笑說。

　　「是的，我很高興你認得我，世界真小，我們又在一起了。」

　　他低聲說：「你瞞不過我的，你是在監視我。」

　　「你這樣想嗎？」歐陽清問。

　　「聽說在我進來之前，這裡有個人死了，是你殺死的。」

　　「誰告訴你這些話的？」歐陽清坐起來問。

　　「我是個聰明人，我猜得到，你也要殺死我！」

　　「別胡說八道！我為什麼要殺死你？」

　　「為什麼……」劉澄三忽然哭了，哭得那麼淒慘。又喃喃地說：「你為什麼要殺我？你為什麼要殺我？」

　　他不停地哭泣，歐陽清更感陰冷，這個人真的是瘋了。

　　「你們一定要弄死我，你們真殘忍呀……」

　　「也許有人想弄死你，但決不是我！你說的你們，是哪些人？告訴我！」歐陽清問。

　　劉澄三仍在哭泣，歐陽清下床來，站直身子，看著上層床上的人。突然劉澄三一拳揮來，幸好他躲得快，沒有擊中，劉澄三縮到床裡角落上，嗚咽著說：「你不要殺死我！不要呀！我求求你！不要呀！」

　　「我不會殺死你的！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是不是？」

　　「我當然知道！」劉澄三說：「我是個聰明人呀……」

　　「那很好，你不想死，我就保護你。」歐陽清說：「我知道你還有些秘密，沒有招出來。你告訴我，我就保護你的安全，不會給人殺死！」

　　劉澄三忽然化哭為笑，帶著淚水咭咭地笑出聲，說：「你們還是不信任我，還在試探我，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說，為什麼你們還不放心？」

　　歐陽清啼笑皆非，說：「我不是使你害怕，要殺你的那些人派來的，也不是在試探你，說吧！不用怕呀……」

　　「哈！哈……」劉澄三笑著：「你白費心機，我不會相信，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去，不用試探啦！」

　　「你瘋了，你連誰都分不清楚了？」

　　「你以為我分不清楚麼？嘻！嘻！我分得很清楚！你不懷好心，是來殺我……」劉澄三語無倫次，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直鬧到天亮，才疲倦地睡著了。

　　歐陽清被他鬧了一夜，未曾合眼。他感覺毛骨悚然，陰冷得很。最初懷疑劉澄三裝瘋，但又覺得不太像。因他的眼睛表明是真的瘋狂，且連續地哭笑吵鬧一夜，正常人裝瘋怎麼做得出來？

　　他又覺得於心不忍，把劉澄三送進監獄是他的主意，這是把劉澄三推到死亡邊緣，讓人來殺死他！像劉澄三這樣的人，死不足惜，可是現在他已瘋狂，那又不同了，把一個瘋子送上死亡之路，這是不人道的。

　　而且劉澄三現在的情況，毫無抵抗力量，任何人都可殺死他，不必送個殺手進牢來。假如要殺他的組織，明瞭他的情況，可以隨便買通一個老監犯幹這種事。甚至再來一場打架，把劉澄三夾在中間，拳腳齊下，他就完蛋了，怎麼查得出是誰打死他的！

　　第二天更是使歐陽清氣結，在散步的時候，劉澄三每隔數分鐘就進廁所一次，歐陽清也只好次次跟進廁所，他走出來，歐陽清也出來。反正這已是公開的秘密，他來牢內的目的，已經被大家識穿了。

　　「下一步是什麼？他們還派不派殺手來害死劉澄三？還是派更強的高手來？如果派高手的話，會不會把我也一起殺掉？」歐陽清心中在思索。

　　對方也許只知道歐陽清進牢來，是有所圖謀。而不知道他是來等著，看哪一個殺死劉澄三。對方也許會以為歐陽清進來，負責進一步地向劉澄三問話，套取秘密。假如他們如此猜想，歐陽清要趕快行動，必須搶在殺手行兇之前，探得內幕。

　　但他要使劉澄三透露秘密，真是傷腦筋！這個人已半瘋狂了，不能用正常的方法使他招供！且劉澄三會記得，歐陽清是毀滅他的人，沒有歐陽清相助，胡連奎動他不得，現在還是上海灘上的大亨！

　　晚上，當劉澄三在上層床上咭咭笑時，歐陽清看他心情還高興，就搭訕道：「你要不要抽支香煙？」

　　「謝謝，不要抽！嘻嘻！哈哈……」

　　歐陽清點上香煙自己抽吸，大口地噴出煙來，讓它升到上層床去。他知道劉澄三是吸煙的，一個吸上癮的人，沒有煙抽而嗅到香煙氣味，自然會心動，假如劉澄三向他要一根香煙，那麼他們就可以交談了。

　　但他吸完一支香煙，劉澄三仍是沒有反應，只是不住地笑，是否神經已損壞，連煙癮也沒有了？

　　突然劉澄三開口：「我也試過你了，我今天進了十多次廁所，你每次都跟進來。」

　　「我是保護你。我提醒你，別再到那種難以監護的地方去。在散步的時候，最好接近我，或是站在獄卒身邊。假如有人打架，你千萬不要走過去看。」

　　「為什麼？」劉澄三問，看來他現在還清醒。

　　「因為這樣你就容易被殺死！」歐陽清回答。

　　「為什麼你覺得有人會殺死我？」

　　「你心中明白，你還有一些秘密沒有透露，有人不想要你說出來，所以殺死你！」歐陽清說。

　　「哈──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又格格笑了。

　　「媽的！」歐陽清跳起來，站在床邊，一手揪住劉澄三的衣襟，把他拉過來。說：「你聽著！我在這裡保護你，天知道能保護你多久！但有一個保險的方法，就是你說出秘密，讓我去把這些要殺你的人消滅，那你就可安安樂樂，不怕別人來害你了！」

　　「別……別逼迫我！」他又哭了：「別……作弄我……」

　　「沒有人作弄你！你不明白我說的話嗎？」

　　「為什麼你們還不放過我？為什麼你們還不放過我？」劉澄三嗚咽著。

　　他極力掙扎，力氣不小，歐陽清怕撕破他的囚衣，不得不放手。劉澄三又躲到床裡角落內，縮作一團，掩臉哭泣：「你現在不要逼我，讓我想一想，我明天給你答覆！」

　　「明天什麼時候？最好快一點，別等到散步時間，那時候最危險……」歐陽清催他。

　　「不會很遲，天亮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他仍在流淚。

　　歐陽清看看他可憐的模樣，嘆口氣說：「好吧！天亮時回答我，你不要再改變主意了。」

　　劉澄三再低泣一陣，就靜下來睡著了。歐陽清不久也睡了。昨夜給劉澄三鬧了一整夜，簡直沒有合過眼，現在很疲倦，很快就入夢鄉。

　　然而他到底是個十分機警的人，腦子裡似乎有座別人沒有的警報系統，只要有一點點不對的情況，或是一點點不對的聲音，他就會從沉睡中立即驚醒。

　　突然之間，他醒了過來，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會驚醒的。也許是劉澄三喃喃的聲音，或是滴在他手腕上的液體。他猜那液體可能性大，因聲音雖然平常，但從上層床上有液體滴下來，那就很不平常了……

　　他立即坐起來，伸手一摸，那液體是黏的，當然是血！

　　「劉澄三！劉澄三！」他大叫，跳下床，劃根火柴觀看。

　　劉澄三床上全是血，一部分就滴漏到下層床去了。劉澄三面色變得灰白如紙，嘴唇一開一合，剛才還在喃喃自語，現在卻只能翕動嘴唇，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那些血來自他的手腕，兩隻手腕都割破了。

　　歐陽清向牢門拳打腳踢，瘋狂地大叫：「來人呀！有人出事了！快來人呀！」

　　值夜的獄卒聽到聲音，慌忙趕來探視。在五分鐘之後，劉澄三已經送進了醫院。

　　歐陽清由獄卒押入那間特別的隔離房間，胡連奎坐在那裡等他。

　　當門關上後，歐陽清忙問：「劉澄三怎樣了？救得活嗎？」

　　「死了！」胡連奎嘆口氣：「發現得太遲了……」

　　「他臨死說了什麼嗎？」歐陽清問。

　　「沒有，一句也沒有說。唉！」胡連奎搖頭。

　　「他自己割斷了手腕。在進來的時候，你們沒有徹底地檢查嗎？怎麼會讓他帶刀片進來？媽的！幸而是割了他自己的手腕，假如趁我睡著時在我喉嚨上割一下呢？」

　　「那不是用刀片割的，他是用自己的牙齒咬的……」

　　歐陽清渾身冰冷，差一點要嘔吐了。一個人自殺，用刀片在手腕上一割，還容易做，只要下定決心割下去，但是用牙齒咬……他真不敢想像！

　　「他真是瘋了！」歐陽清抹抹額角上的冷汗。

　　胡連奎搖頭嘆息：「這是你的好計劃，現在我們連這個人都失去了……」

　　歐陽清難以自制地發抖，好一會兒才說：「恐懼使他精神錯亂，變成瘋子！我沒有想到這一點，他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胡連奎臉上充滿疲倦神色。

　　「沒有說。他一直在胡說八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在他死之前呢？」

　　「沒有，我醒來時他已經說不出話來。老胡，你別忘記，我的任務不是來向他問話，而是看看有誰來殺死他！」

　　「結果卻是他自己殺死自己！」胡連奎苦笑。

　　這是毫無疑問的，劉澄三受不了恐怖的壓力而自殺。這牢房下鎖，沒有人能進去，而歐陽清沒有殺他，只有斷定劉澄三自殺了。

　　歐陽清說：「他真的害怕極了，認定不可能活下去，所以不如自殺！這證明他是有秘密，還沒有透露！」

　　「可惜秘密已帶到閻王殿上去了，沒有機會再透露。」

　　胡連奎問：「以後我們怎麼辦？」

　　「第一件事情就是弄我出去。我沒有必要再留在這鬼地方。」

　　胡連奎點頭：「你現在不必回牢房去了，一會兒就放你出去。」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皺緊眉頭問歐陽清：「但以後呢？我們怎樣再偵查下去？」

　　「現在讓我先出去，然後再想辦法。」歐陽清說。

七、疑點

　　歐陽清很快就恢復了自由，離開了監獄。他很高興地躺在方秋子家的白瓷浴缸中，洗去住在監獄的骯髒。尤其在冬天，泡在一缸熱水中，真是最舒服的事。

　　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圍上一條大毛巾，走出浴室。方秋子正坐在床邊等他。她不像上次那樣的打扮，穿了旗袍，外面還罩了一件狐皮短襖，這些衣物脫下來頗費時間。

　　方秋子對他含笑，說：「今天和上次不相同，我不需要叫喊，你躺下來吧！」她拍拍床褥，媚笑是十分動人的。

　　但歐陽清表情嚴肅地說：「我現在沒有時間，你的上司呢？」

　　「我已通知了他，還沒有來，我想他快到了。」

　　房門輕輕地敲了一下，外邊有人說：「我已來了！」

　　方秋子走過去拉開房門，陳武站在門外，對他們點頭。

　　「你來得真快！」方秋子幽怨地說。

　　「公事要緊呢！」陳武看見歐陽清裸體，圍上一條大毛巾的打扮，不禁皺起眉頭：「瞧你……難看不難看！」

　　「我剛洗了澡，還沒有穿衣裳，你就來了。」歐陽清走向浴室說：「好啦！你坐一下，我去穿衣！」

　　「慢著……」陳武說：「你要守規矩一點，在秋子家裡，不能太隨便！她還沒有嫁人，你要為秋子想想！」

　　「知道了！我的老家長！」歐陽清扮個鬼臉，進浴室去了。

　　等歐陽清穿好衣服出來，陳武嘆口氣說：「事情真不順利，劉澄三竟這樣死了。」

　　「有兩件事情，請你立即替我辦好。」歐陽清說：「我要你從監獄內再弄一個人出來。他叫田進，一個模樣像殭屍的人。」

　　「你的朋友？」陳武問。

　　「假如我沒有朋友，你以為我能活到現在？」

　　「噢！原來是用長鐵釘的人！」陳武說。

　　「我救過他的性命，他也救了我的性命。」

　　陳武說：「你真有一手，弄個朋友進去，我們都不知道。」

　　「當我替你們做事時，就準備替自己解決困難。如果樣樣要靠你們幫忙，那麼你們也不必找我辦事了，是不是？」

　　「好！這事沒問題。你只要關照胡連奎，他就有辦法弄這個人出來。」陳武說。

　　「我不想麻煩巡捕房的人。這不是信任問題，而是保密問題。托了胡連奎，巡捕房的人就會猜想到其中關係。不如你另外找一位洋律師去辦理。田進犯的罪很輕，法官原准他保釋，只是他沒有申請，所以請洋律師去保他，立即會出來，沒有多大的困難。別人也猜不出我和他的關係了。」歐陽清手指床頭電話，說：「請現在就辦！」

　　「成。」陳武打個電話給熟悉的律師，和他交談了一會兒，掛斷了電話：「沒問題，立即辦理交保手續，他馬上就會放出來……」

　　「謝謝你。」歐陽清說。

　　陳武側著頭在想：「田進，我沒有聽過這名字。」

　　「有很多本領高強的人，你都不知道哩！他們不喜歡出風頭。」

　　「但能在別人背上釘一根鐵釘，直穿心臟，這是很偏門的行業。假如對方想一想，誰擅長釘鐵釘，要是想了出來，你的朋友能活多久？」陳武問。

　　「他會活得很久很久！」歐陽清說：「因為這些人不會想到他！田進以前從沒有在別人背上釘進釘子，以後也不會。這不是他的專長，而是我替他想出來的方法，你明白嗎？」

　　「那樣就好！這事胡連奎知道嗎？」陳武問。

　　「我忘了告訴他。」歐陽清淡淡地回答。

　　「還有什麼事情，你忘了告訴他？」

　　「劉澄三的女兒。」歐陽清說。

　　「什麼？他有女兒……」陳武驚愕地站起來。

　　「他有女兒的呀！」歐陽清說：「這是我要請你做的第二件事情，我想知道她在什麼地方，請你幫我查出來。」

　　「你開玩笑嗎？劉澄三雖有好多個情婦，但他沒有正式的妻子。且這些女人也沒有替他生過一子半女，哪來的女兒！」

　　「許多人娶了好多個女人，連屁都不放一個。也有許多人卻生了不少私生子女。你以為劉澄三是不能生育的男人？」

　　「但……你為什麼認為劉澄三有個女兒？」陳武追問。

　　歐陽清卻不肯立即透露，說：「我以後自會告訴你。」

　　「好吧！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你趕快去辦這兩件事。現在我想休息。」

　　「在這裡？」陳武皺皺眉頭，看方秋子。

　　「是呀！我看浪子很疲倦了，就在這裡躺一會兒吧！」

　　「……」陳武想說話，又忍住不講。他走出去，方秋子送出門。

　　陳武悄悄地又對秋子說：「你小心呀！這個男人是……」

　　方秋子瞇眼笑了：「是浪子！對不對？」

　　陳武認真地點頭：「他是個只想和女人上床，不想結婚的男人呀！你和他太親近，那會損傷自己！」

　　「但他是個很可愛的男人，很多女人為他著迷哩！」方秋子又說：「陳先生，謝謝你關心我，我自有主意。」

　　「唉……」陳武搖頭嘆息。心中在說：「時勢大變，中國新式小姐和過去大不相同了……」但他沒有說出來，就離開了秋子的家。

　　歐陽清躺在床上，思潮起伏，回想到昨夜的恐怖情況，劉澄三的血滴在他手上的情景，清楚地映現在眼前……

　　在他半醒的時候，劉澄三喃喃自語，事實上是這聲音先吵醒歐陽清的。現在他記得很清楚，劉澄三在說：

　　「……我要死了，你們放心了吧！我只求你們一件事情，放過我的女兒！你們吩咐我的，我都照做了。還想怎樣呢……喔！喔！我要死了……」

　　他不斷地重複這幾句話。現在歐陽清明白了，劉澄三恐懼的是什麼。他不是為自己的生命恐懼，是為了他的女兒！他和女兒不同住，她在某一地方。

　　劉澄三的女兒被當做人質，因此他什麼都言聽計從。人就是這樣，有了相當年紀，對自己性命並不太重視，反而對後代關心得不得了，因為自己的命運已經注定了，但對後代卻有許多幻想和希望。他決不能失去她！

　　這就很容易瞭解，劉澄三極度恐懼，閉口不言的理由。他想到自己的事反正已毀滅，一死何足惜！但是……他還有個寶貝女兒，卻不能因他而毀滅！

　　但歐陽清不想和任何人說出這件事，甚至對陳武也是有所保留。暫時他要把這秘密埋藏心底。

　　「你很累嗎？」方秋子已回房來，問他。

　　歐陽清的眼睛從回想中返到現實，看見方秋子正站在他的身邊。她開始解開衣裳的扣子，露出雪白的粉頸……

　　歐陽清欣賞她的脫衣美姿，微笑道：「秋子，你是知道的，我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了。」

　　「那你去睡好了……」她臉上有些失望的神色。

　　「但一時又難入睡！唉！想得太多了，神經太緊張，得不到鬆弛！」歐陽清說：「我需要安眠藥！」

　　「我這裡沒有安眠藥，我從不吞這種藥片的！」她說。

　　「你……」歐陽清伸出手來，摟住了她的柳腰，說：「你就是我的安眠藥！」

　　方秋子給他攔腰一摟，身子就倒下去，躺在歐陽清身邊。他知道將會耗費很多精神，但事後會睡得很甜很香。方秋子正是他所需要的安眠藥！

　　※※※

　　在歐陽清住的寓所內，他聽到門鈴響，就問：「哪一個？」

　　「修理電話！」門外有人回答。

　　歐陽清走到前門口，向門外張望一下，打開了門。那個乾瘦長個子「殭屍」田進就進來了。他身穿一套電話公司技工的服裝，手提著一隻工具箱。

　　歐陽清上下打量他，微笑說：「老田，瞧你這副打扮，真像個修電話的工人。」

　　「而你的電話是不是真壞了呢？」他問。

　　歐陽清搖搖頭：「謝了，不用你修理。因為我知道你對電話不內行，反會把它拆壞！」

　　但田進仍是走到電話機旁，裝模作樣地檢查。他說：「我覺得我像個偷情的男人，要那麼秘密的去幽會！唉……還要扮做修電話的，真是……」

　　「老田，不要抱怨！我們之間的聯絡，必須十分秘密。你是明白的，我們現在要釣的是一條大魚！你從監牢裡出來，沒有什麼困難嗎？」

　　田進搖搖頭，嘆口氣說：「租界內是洋人世界，洋律師出面具保，巡捕房還敢不放人！嘿，真方便哩！」

　　「那很好。」歐陽清微笑。

　　「現在有什麼事情要我做嗎？」田進問。

　　「還沒有。但需要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

　　田進疑惑地望著歐陽清，說：「奇怪，你一向是很少找人幫忙的，獨來獨往地扮大英雄，現在怎麼改變了？」

　　田進見他微笑不答，又輕輕地問：「這樣大的魚兒，一定值不少錢，有很多油水，是不是？」

　　「我釣的魚一向是很值錢的，沒有大魚的地方我不會下餌！」

　　「那麼我能分到多少？」田進問：「是魚頭，魚尾，還是半條魚？假如能分到半條的話，又是上半截還是下半截？」

　　「你是想分魚？」歐陽清問。

　　「是呀！」田進認真地說：「咱們拚了性命去幹，為了啥？總得撈到些好處，不為錢，幹嗎？」

　　「老田，你這個人真現實！」歐陽清搖頭。

　　「我要吃飯的呀！」田進說：「你救我的性命，我也救過你的性命，我們兩不相欠。難道你還要我一輩子替你免費服務嗎？嘿！門兒也沒有！」

　　「那你給我機會，讓我再救你一次性命吧！」歐陽清說。

　　「我絕對不希望再有這機會！」田進說：「咱們以後合作，最好多撈些油水，大家日子過得舒服些呀！」

　　歐陽清問：「你知道不知道，這是革命？」

　　「他媽的！」田進罵出粗話來：「革誰的命都跟我沒有關係！我不想做大官，且也輪不到我做！嘿！沒興趣！」

　　「革命不是為了自己做大官，而是救國家，救老百姓，你不想想，這些年來清政府把中國弄得多麼糟？老百姓多麼吃苦！所以，革了清政府的命，中國才有希望！」歐陽清學著陳武的口吻，居然宣傳起革命來。

　　「嗯！嗯……」田進想了很久，點頭說：「你的話也有道理！咱們給洋鬼子欺侮，這口窩囊氣，也真是受夠了。革命之後，難道真的不受氣了？老百姓真有好日子過？」

　　「革命是個改變，是個希望！我們都希望改變得比現在好，是不是？」歐陽清拍拍田進的肩膀：「老田，我明白你要吃飯，但有時候為國家，為大家出一份力量，做人豈不更有意思麼？」

　　「好！」田進一拍胸膛道：「我聽你的話！不談錢，把性命豁出去了！他媽的！老子就參加革命！造清皇帝的反！」

　　田進又想了一想，疑惑地問：「聽說，革命黨都是讀書的留學生，我這一個大字都不識的老粗，他們恐怕不要吧！」

　　「不會的！只要真心誠意地參加革命，他們歡迎得很哩！但我不是革命黨，只是參加行動，幫他們的忙！」

　　「好呀！我就跟著你，只要用得到我田進的地方，就革皇帝老子的命！」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電話修理好了，田進收拾工具走了。

　　歐陽清打電話給胡連奎，調笑著說：「喂！胡大探長！怎麼樣，我希望你沒有忘記我這個人！」

　　「笑話，我怎麼會忘記你！」胡連奎問：「有什麼事嗎？」

　　「你問我？這正是我想問的話。有什麼工作可派給我做？我休息了數天，精神正旺盛哩！」

　　「我知道！但是那件案子，還沒有什麼線索。」

　　「哈！哈！」歐陽清笑著道：「大探長，你手下眼線有多少？他們都睡著了？怎麼不提供線索呢？」

　　胡連奎有些生氣了，說話聲音很響，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想想辦法？你是位本領高強的大俠，有能力偵破疑難奇案！假如我有了線索，那我隨便派一個人員去辦就行了，何必勞動大駕？我以為你正在偵查呢！」

　　歐陽清嘆口氣說：「唉！我也不知道從哪一點入手才好。你是知道的，我以為在劉澄三身上，會有很大的收穫，結果是一無所獲。我現在沒有主意，才請教你呀！」

　　胡連奎口氣軟下來了，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做呢！好像我們的對手，是個鬼魂，什麼地方都不在，然而又什麼地方都在……」

　　「至少我們消滅了這個間諜網設在上海租界內的重要據點，使鬼魂的活動大受影響！」歐陽清問：「關於這方面，有什麼消息嗎？有沒有聽說，他們在這裡重整旗鼓？」

　　「他們已經重整旗鼓了。」胡連奎回答。

　　「什麼？」歐陽清吃驚：「你在說什麼？」

　　胡連奎嘆口氣，在電話中說：「他們已經重整旗鼓了！我們似乎阻止不了什麼……」

　　「在上海租界上？又設置了情報站？」

　　「是的。很有效率！斷了一隻螯的蟹，很快地又生出一隻螯！繼續工作！」胡連奎說。

　　「這倒真是神通廣大！你抓到了他們的人麼？」

　　「沒有……」胡連奎嘆息：「說來慚愧，是抓不到。」

　　「沒有找到人，那你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呢？」歐陽清問。

　　「我是推算出來的。你知道，上海是個情報轉遞站，長江流域的秘密消息，都是從這兒轉送的。我們發覺有若干秘密情報，仍是照常地在洩露，因此革命行動受到不利的影響，又有幾位同志犧牲了性命。」

　　「那麼，這個間諜網又恢復破壞功能了？」歐陽清問：「你找到了麼？是誰替他們主持的？機關設在哪裡？」

　　「還沒有查出來，」胡連奎說：「事實上毫無頭緒。」

　　「能挑得起這副擔子的人選並不多，他們總不會叫一個沒有經驗的毛頭小伙子去幹這件事啊！」歐陽清說。

　　「最理想的人是邱彪！」胡連奎說：「他的幫會關係，一向是親近清官府的！」

　　歐陽清嘆了口氣。在他沒有進監獄之前，早已想到了這個人。胡連奎卻在現在才說出來，可見他的辦事效率是退步了。但聊以可慰的，他至少還想到了邱彪。

　　「你有沒有調查邱彪？」歐陽清問。

　　「一天二十四小時，每一分鐘我們都注視著邱彪的行動，很可能比他自己還要清楚呢！但是沒有用，繼承人不是他！因為主持這情報網的首腦，沒有選中邱彪！」

　　「這真有趣了。看來鬼諜的首腦，是另外派了一個無形無蹤的鬼魂，在上海主持諜報！」歐陽清說。

　　胡連奎想了一想，又道：「我只有一個主意。我們雖暫時查不出敵人的上海站，但可以倒轉來做，去破各地的敵人間諜分支機構，從這方面查出他們將情報供給誰，沿著這條路線，一步一步地追回到上海來，找到那個窩！」

　　「你有這方面的情報麼？」歐陽清問。

　　「有！因為在外地幹這行的，不難發現他們的蛛絲馬跡，查起來還不算困難。」胡連奎說：「不過，在上海走不開，我不能去幹這清除工作！而請各地的革命黨人去辦理，又怕洩漏機密，打草驚蛇，反而不妙。因此想來想去，這件事請你去，最為合適，一定能夠成功。」

　　「你若要我去幹，我就動手！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樣去做。」歐陽清回答。

　　「好！你肯出手相助，那是最好了……不過，你等一兩天吧！讓我選擇幾個值得動手的大目標，再通知你。」

　　歐陽清放下電話，去斟了一杯酒，慢慢地飲著，一面仔細地分析胡連奎剛才電話中告訴他的話。

　　過了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是方秋子打來的電話。

　　「你怎麼了？」她責怪地說：「兩天沒有見你的人影，是不是在和別個女人鬼混，浪子？」

　　「沒有，我很忙呀！」歐陽清說：「秋子，我正在想你哩！」

　　「得！花言巧語，少肉麻！就說你很忙，也該撥個電話來，別那麼無情無義呀！」方秋子說。

　　「我不喜歡打電話給你。因為我喜歡和你面對面，不喜歡談話，而喜歡做！」

　　「那我掛電話了。我們見面，五點以後。」

　　「好呀！我現在空著，你來我家？還是我去你家？」

　　「外邊很冷，你不必出門了。還是我到你家去吧！我下班以後就來。」方秋子說。

　　「呀！秋子，你真體貼！」歐陽清說。

　　「我只是想給你帶來溫暖……」電話裡傳來一陣笑聲。

　　五時以後，方秋子來了。她果真帶來了溫暖。身子熱得出奇，令人忘了外邊的寒冷。兩個人躺在棉被內，親親熱熱地擁抱在一起，還不住地出汗哩！

　　他們躺了好久，方秋子嘆口氣說：「真可惜，你不是常常有空兒。當你有空兒的時候，真是可愛。」

　　「你似乎認為我很快就要忙起來了？」歐陽清問。

　　「正是！」方秋子點頭：「劉澄三的確有一個女兒。」

　　歐陽清慢慢地坐直身子。赤裸著上身，伸手拿一根香煙點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噴出白煙，才說：「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本來是在香港一家教會學校中讀書，但現在已是放寒假了，她離開了學校，目前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們還查不到。」

　　「嗯……在香港讀書，有多大了？」歐陽清問。

　　「十七歲。很漂亮哩！我們弄到了她的照片。」

　　方秋子伸手拿過手提袋來，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歐陽清。

　　那是一張在照相館內拍攝的照片，劉澄三的女兒身穿一套西式女裝，手中拿一柄花洋傘，站在繪畫的西洋花園佈景前。確實是個十分時髦而又漂亮的少女。再看她臉上的甜蜜笑容，是那麼天真可愛！

　　「一個這麼漂亮的姑娘，又是在最美麗的年紀。假如我有這樣一個女兒，我也會重視她多過於自己的生命。」方秋子依在歐陽清身邊說：「不錯！很有道理。劉澄三害怕的就是這個！浪子，對不對？他假如說出了秘密，他的女兒就會死！他不能保證自己不會供出來，且別人也難相信他會永久地不招供。因此劉澄三只有自殺！這是他在向上級提供最佳保證！他死了，他的女兒就可以活下去了……」

　　「……」歐陽清注視照片，雙手正微微發抖。

　　方秋子奇怪地看他，關心地問：「怎麼了，你的臉色有點不對？」

　　「你們是怎樣查出來的？」歐陽清很粗魯地質問。

　　「我們的工作效率很高，有很多同志，當然有辦法查得到。」

　　「我只是叫你們去秘密地查，並沒有叫你們去弄到她的照片。你們這樣做，不是太明顯了嗎？可能有人會發覺，你們正在調查……這就不妙了！」

　　「你擔心這個美麗的姑娘，也會因此給殺掉？」方秋子不以為然地說：「你是不是過慮太多了？她是個女孩子，不可能知道她父親的事情。把她殺掉又有什麼用？」

　　歐陽清面色凝重，說：「這不是我的顧慮太多。你有沒有想到，劉澄三為什麼這樣害怕？很可能他們有一個人在她的身邊，隨時可以動手殺她！而她認得這個人。假如有人知道我們正在查她，她可能給殺掉滅口！」

　　「這個你倒不用擔心！」方秋子說：「我們得到這張照片，並不花很大的功夫。當我們查出她在香港教會學校內讀書，並沒有派人去，而拍一個密電給在香港的我們的人。你是知道的，這種教會學校是非常貴族化的，不是十分有錢的人，付不起昂貴的膳宿學費和其他費用，所以學生並不太多。在香港的我們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她的同學，知道她在照相館中，最近拍了一張照片，底片還留在照相館內，我們的人花了一點錢，偷偷地自攝影師手中，添印了一張照片寄來。這事情做得十分秘密，不會給人發覺的。」

　　歐陽清仍是不放心，問：「你們怎麼知道劉澄三有個女兒在香港求學？我看過劉澄三所有的資料，都不曾提到他有個女兒；就是學費也不是他付的。因為他的收支帳冊上，沒有記下這筆支出。」

　　方秋子微笑：「自然了，她的生活費不是由劉澄三負擔的。事實上她也不知道有個父親叫劉澄三，她更不姓劉，現在是姓梅，名心蘭。有個英文名字，叫愛麗絲．梅。她以為生父死了，現在是用繼父的姓。」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歐陽清急問。

　　「我們是從劉澄三的風流帳上查出來的。」方秋子說：「劉澄三是結過婚的，那是很早以前的老式婚姻，娶了一個鄉下的纏小腳的老婆。劉澄三對她很不滿意，來到了上海闖天下，這個結髮妻子留在鄉下，沒有接她來上海住。後來這女人死了，沒有替劉澄三生過一男半女……」

　　「你說下去……」歐陽清很有興趣地聽。

　　「這是劉澄三的正式老婆。他在上海混，有過很多女人，大多是書寓中的生意上女人，劉澄三和她們混，聚散無常，都沒有長久，且也不想接回家來做正式的夫妻。因此劉澄三到被捕為止，他家中沒有女人，也沒有兒女。

　　「這些事我們甚至不必重新調查，因劉澄三落網後，他的口供記錄得很詳細。且因他的案子受牽連被捉起來的人，他們的口供也可參照研究。這些口供問得很詳細，什麼都問，自然也問了有關女人的事情。因此對劉澄三和女人的一筆風流帳，巡捕房中留下很詳細紀錄。我們獲得的副本，也是相同的一字不漏。

　　「這些厚厚的供詞中，有一個做洋貨生意的商人供詞，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他說，在十八九年前，劉澄三已在上海灘上發跡，這個生意人為了巴結他，知道他鄉下的妻子已去世，就介紹一個姑娘給劉澄三。她是正經人家的小姐，劉澄三對之著迷，追求不遺餘力。但她對劉澄三不感興趣，並不想嫁給他。這個生意人為了進一步巴結劉澄三，有一天晚上，用酒灌醉了這位小姐，讓劉澄三霸王硬上弓，和她春風一度，結下了孽緣。

　　「本來以為這小姐失身於劉澄三，顧到名節，委曲求全，會得嫁給他的。但是事實卻相反，她對劉澄三恨之入骨，不管如何勸說，都不能使她回心轉意，且拒絕再和劉澄三見面，以致好事吹了。

　　「那時劉澄三已很有勢力，但對這種事情，有勢力也辦不來。總不能派人去打她一頓，強迫她愛他。所以在無可奈何之下，兩個人分手了。

　　「不久之後，她發覺自己腹中有了劉澄三的孽種，但這仍然沒有使她回心轉意，且更恨劉澄三了！她離開了上海，在別處生下這個女孩子，接著又嫁了個姓梅的丈夫，他叫梅文昌。她告訴丈夫，孩子的父親是在航海中失事，沉船死去了。她對孩子也是這樣說。因此梅心蘭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個劉澄三，是她的生父。

　　「但是劉澄三卻知道，自己有個親骨肉女兒，但是不能相認，也不敢公開這個秘密。事情就是這樣了……」

　　「除了梅心蘭，他還有別的女兒嗎？」歐陽清問。

　　方秋子說：「這個我們就毫無所聞。但看來這個梅心蘭應該是我們所找的女兒。劉澄三顯然很愛她的母親，很可能這正是他一直沒有結婚的原因。但這一點我們無法證明。假如他真是如此愛她，一定也愛這個女兒，一定一直留意著她的一切。顯然敵人的情報組織早已查出了這事，就用這個女兒來威脅劉澄三。」

　　歐陽清皺緊眉頭，凝視這張照片。他的一支煙早已抽完了，方秋子從床頭几上取過香煙，點燃了吸一口，又塞到歐陽清的嘴巴內，笑道：「我知道當你在沉思的時候，需要不停地吸煙。現在由我負責供應，你盡量地吸吧！」

　　在兩支香煙之後，方秋子瞧著他的神色，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歐陽清用手指彈彈手中的照片，點頭說：「有問題！」

　　「這照片有什麼問題？」她奇怪的問。

　　「不是這一張！換了是你，在這種情形下，你會怎樣？」

　　「我會收集梅心蘭的照片，特別設一本照相本，照了珍藏起來，獨自觀賞。」方秋子說：「以劉澄三的財勢，他會經常派人去香港，偷拍這女孩子的照片，他見不到人，更應該收集照片觀看了……」

　　「但是我們在他的家內，有沒有找到這樣的一本照相簿？」

　　「這……」方秋子明白他的意思了，搖搖頭說：「沒有找到，劉澄三珍藏的東西，全部檢查過，就是沒有這樣一本照相簿。」

　　「所以……」歐陽清頓一頓說：「這件事情值得研究清楚。」

　　「難道你認為這不是我們要找的女兒？」方秋子問。

　　歐陽清肯定地說：「這不會有錯，她就是我們要找的女兒。且毫無疑問的，劉澄三為了她而恐懼。」

　　「但……我們找不到這樣的一本照相簿。」

　　歐陽清劃根火柴，點燃了照片，把它放在煙灰缸內，看著照片燒成灰燼。然後說：「關於梅心蘭現在的父親梅文昌，有他的資料嗎？」

　　「有一點資料。」方秋子說：「這個人是生意人，很單純，不難調查。他娶了梅心蘭的母親何美芳，生意越做越好，漸漸發達起來。你看他把梅心蘭送到香港進最貴族化的教會學校，就可知道他富有的程度了。」

　　「嗯……他做什麼生意？」歐陽清吸煙，問。

　　「不像你懷疑的，做的生意很正當。」

　　「做正當的生意不會發達得那麼快吧！一般突然暴發的富豪，通常是做些見不得人的生意，撈了偏門。」

　　「你似乎對有錢人沒有什麼好感。」方秋子伏在他的胸口上說。

　　歐陽清聳聳肩：「這不能怪我有偏見。錢是罪惡的根源，沒有錢，罪惡會大大地減少，而且，這種有錢人，我是見得太多了，知道他們的德行。」

　　「這個梅文昌假如有可疑的地方，是運氣太好了，做生意一帆風順。經營什麼都賺錢。」方秋子笑著問：「你相信命理嗎？傳說是何美芳有幫夫運，和他的命正配合。因此娶她之後，發達得很快。」

　　「我不相信命理，也不相信運氣。你們要對梅文昌作深入的調查。有關他的人，和與他合作的人，一切的一切，都要查個一清二楚。」歐陽清說。

　　方秋子懷疑地問：「你認為梅文昌和這事情有關係？」

　　「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更需要一切有關的資料。」歐陽清說。

　　「好吧！我替你去查，現在我要走了。」方秋子說。

　　「真可惜，外邊天氣那麼冷……」歐陽清拍拍她的臀部：「不怕凍壞麼？」

　　方秋子無可奈何地一笑：「沒辦法，我是不想走，但公事太多了。唉……」

　　她嘆口氣，下床來穿衣服。她雖然是來和歐陽清幽會，但這是次要的，主要任務是代替陳武和歐陽清聯絡。

　　既然胡連奎辦事能力退化，陳武不得不暗中相助，處處留神。但是他們又不能讓胡連奎知道，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因此歐陽清暫時不和陳武直接聯絡，而是方秋子代為轉達。

　　歐陽清要得到梅文昌的資料，方秋子原可打個電話給陳武請他立即吩咐手下搜集，但她不能這樣做，誰知道歐陽清寓所的電話，是不是給人接了支線在偷聽呢？他們的對手神通廣大，這種事未必就不能做不到，所以方秋子只好離開這裡，到外面借用公用電話，打給陳武報告。

　　她也不能夠就這樣回去，以及幫助動手搜集資料。因為說不定歐陽清也正受對方間諜的監視。假如方秋子和他相會後馬上又趕回去，這會引起那些監視人的懷疑。

　　因為歐陽清閒在家內，應該已給那些監視他的人一個印象，是歐陽清在劉澄三死後，沒有什麼可查了，已停止了工作。

　　所以方秋子在離開後，借用附近公用電話打了一個電話，然後回家休息。歐陽清希望她留得久一點，方秋子也希望不要走，但公事十分重要，立即要辦理，只好離開。

　　她穿好衣服踱出歐陽清的寓所，到一家餐廳內吃一點東西，再撥一個公用電話。如此即使有人跟蹤和監視，也未必知道她打電話的內容。

　　三天以後，方秋子又去歐陽清的寓所，躺在他的身邊說：「搜集梅文昌的資料，是需要多花些時間的。初步的調查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他不是個罪犯，在巡捕房中沒有他的檔案。而我們要查他近二十年來的一切，這是相當費時的。」

　　「他現在住在哪裡？做些什麼事情？」歐陽清問。

　　「梅文昌住在上海，已經處於半退休狀態，在一幢豪華的別墅內享著清福。關於他的傳說很少，但是我們的人去調查了。當然是不露形跡的調查，但你認為這樣做值得嗎？我的意思是把人力耗在調查這個人身上？」

　　「我說不出理由來。我只有一種感覺，覺得這樣做是值得的。」歐陽清說：「這件事情有好幾點都令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一時也說不上來，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方秋子微笑：「那即是說，總有了一些猜想。但你這些猜想在未經證實之前，是不會向任何人透露的，是不是？」

　　「誰告訴你的？」

　　「我看過你的檔案！」方秋子哧哧笑著：「我主管最機密檔案，那裡有你的資料，對你有很客觀的性格分析和能力評估。我翻查了這份資料，對你增加不少瞭解。」

　　「你們這份最機密的檔案放在什麼地方？」歐陽清問。

　　「你想知道放在哪裡，你計劃把它毀了，是不是？」

　　「這又是檔案內的記錄告訴你的？」

　　「是呀！」方秋子點頭：「它告訴我你有這計劃，不過它又說這不過是說說而已，你是不會這樣做的。」

　　「咳！去你的！鬼檔案！」歐陽清氣得雙手亂揮，說：「這不是說說而已，我真會這樣做！我不喜歡你們的檔案！」

　　「哈！哈……」方秋子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說：「這檔案不會公開，沒有人知道。你急什麼！哈……」笑了一會兒，她表情又嚴肅下來，正經地說：「關於梅文昌，我們希望在二十天內，能給你一份詳細完整的報告。」

　　歐陽清搖頭：「我沒有二十天的時間，明天就要出發了。」

　　「出發……出發到什麼地方去？」方秋子奇怪地問。

　　「杭州。」歐陽清說：「我今天去見過胡連奎，我同意應該試試他的計劃。我沒有和你談過他的計劃？」

　　方秋子搖搖頭說：「沒有說過。」

　　「這是個倒轉過來的計劃。既然查不到間諜網的主腦，那麼找他的分支機構，從那裡可能也會發現頭兒的！在許多城市中，都有像劉澄三般的人物，不過是比較小一號。我向他們開刀，用類似對付劉澄三的方法對付他們，也許其中有一個，會告訴我們一些有價值的情報。同時又幫那個地方清除了敗類……第一個目標是杭州！」

　　方秋子身子發抖，擔心地說：「這是很危險的工作！你未必能把這個間諜網中的人，全部解決呀！說不定幹到了半途，你已經給人宰掉了！」

　　歐陽清微笑：「我做的工作，哪一件不是危險的？而且我也很希望半途中有人阻止我。這個人不一定會成功，如果我將他捉住了，我們又可增多一點情報來源了。」

　　「但……強龍不敵地頭蛇！你是外地來客，目標顯著，一下子就會給他們暗算了！」

　　「嘿！你有沒有聽說過，不是猛龍不過江？地頭蛇再狠，也不見得是我的對手！」歐陽清充滿了自信。

　　「……」方秋子沉默下來。不知道她是為了歐陽清的安全擔心，還是為了暫時不能再和他幽會而傷感。

　　「放心吧！我會幹得好好的！」歐陽清拍拍她的肩說：「我們仍會保持聯絡。那份梅文昌的報告，什麼時候調查完成，你就什麼時候交給我好了！」

八、下杭州

　　杭州是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一向是江南最美麗的觀光城市。一到春季，就有大批遊客湧來杭州，觀賞西湖風景，熱鬧非常。但歐陽清來得太早了，還沒有到觀光季節，因此冷冷清清，遊客十分稀少。

　　他搭了滬杭鐵路的火車，在杭州城站下車，行李很是輕便，只有一隻小皮箱。由於時局動盪，車站上有軍警駐守，監視每一個上下火車的乘客，且搜查他們的行李。歐陽清打開小皮箱，讓他們檢查，看清楚了箱內只有幾件衣裳和一些日用物品。並在他身上摸了幾下，仔細地搜查過。

　　他負有特殊任務來到伉州，但為了保守高度的秘密，充作普通的火車乘客，不能享受特別優待。反正小皮箱內沒有任何違禁品，就讓軍警搜查吧！結果很快通過了關卡。

　　歐陽清來到候車室內，坐在一張長椅上，略微休息，等候一個知道他來，而來接他的人。

　　果然，那個人相當準時，歐陽清剛坐下，不到十秒鐘，就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也在他身邊坐下來，把小皮箱放在腳邊。這隻小皮箱和歐陽清的那一隻完全相同，並放在一起簡直分別不出來。

　　歐陽清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甚至眼睛都不望這個人一眼。這時，有幾個趕火車的男女乘客，匆匆忙忙地奔向軋票的閘口，在歐陽清面前慌急地走過。就在這當口，那個高瘦男人站起來，拿了小皮箱走了。但他拿走的小皮箱，卻不是自己的一隻，而是歐陽清的小皮箱，留下了他帶來的那一隻。因為小皮箱一模一樣，並放在一起，所以即使行人看見，也不容易發覺。那些趕火車的男女乘客匆忙經過，雜亂中遮住了人們的視線。

　　就是歐陽清本人，發覺拿錯小皮箱的機會也是很微小，因為皮箱內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所以沒有留神看守這隻小皮箱。

　　那個高瘦男人已走得不知去向，歐陽清站起來，提了小皮箱向火車站的出口大門走去。

　　現在雖不是春天的觀光季節，但火車站外仍有旅館接待人員，希望拉到幾個旅客投宿。歐陽清剛踱出車站大門，就碰到持著旅館宣傳品的接待人員，慇勤地想接住他的小皮箱，笑臉招呼道：「先生，跟我來！送你上杭州最好的旅館！搭我的接客馬車，完全免費……」

　　歐陽清接過他的旅館宣傳單，皺眉搖搖頭……

　　那人十分機靈，忙道：「先生，你要住哪家旅館？我都可送你去，不收錢！」

　　原來他不是旅館僱用的接待員，而是拉到了旅客，向旅館索取回扣酬勞，所以他的馬車可以送客到任何一家旅館投宿。

　　「我並不要住旅館，只想去找一個朋友。我付車錢，你能送我去嗎？」歐陽清問。

　　「成！成！先生，你要去哪裡，我送你去，請啦！」

　　他纏住歐陽清不放，一定要做成生意。歐陽清站在車站外邊，看看稀稀落落的幾輛載客的馬車，都是相當破舊，瞧不出哪一輛是最好的。經不住這個人的糾纏，聳聳肩跟著他走了。

　　他們來到馬車邊，那人拉開車門，讓歐陽清上車，然後他就駕著車子走了。這個人駕馬車拉客，收入不一定很多，不得不勤勞工作，不放棄每一個主顧。這看出有「天堂」之稱的杭州，謀生也並不容易。

　　這馬車是敞篷車，在寒冬季節搭乘，冷風迎面，相當不舒服。但到了春天，乘客喜歡坐這種馬車，沿著西湖的道路，或是走在蘇堤白堤上，垂柳拂面，觀賞風景，又是一番情調。總之，歐陽清是來早了，但他並不是觀光客，不在乎欣賞明媚的西湖風光。

　　他從衣袋中摸出一張紙來，遞給車伕，對他說：「我要到這個地方去……」

　　那車伕只瞥了一眼，就點點頭，又望著前面的路趕車了。

　　歐陽清覺得這個人眼力極佳，閱讀力快速，不然他怎麼能在不到半秒時間內，就看清楚字跡很草的地址？

　　但歐陽清沒有做聲，聽任他駕車前行。走了一段路後，發覺馬車轉彎進入另一條十分荒涼的路時，他開口：「喂！你走錯路了，不應該轉彎的呀……」

　　那人說：「不！先生，沒有走錯。走這條路是捷徑，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也許我幾年沒有到杭州，情形有點改變了。以前我並不知道有這條捷徑……」歐陽清說。

　　「當然了，這世界變得很快很快，別說幾年，就是過了幾個月，也會有很大的改變。」車伕回答。

　　「不過，為了肯定起見，你還是把剛才我給你看的地址，背給我聽一遍，說不定你已忘記了……」

　　車伕發現有一樣硬東西，抵住了他的頸子。尖鋒刺在皮膚上，冰冷得使他寒慄，他不敢低頭觀看，因為感覺上已使他猜到，這是一柄鋒利的尖刀，只要路上一顛躓震動，那刀鋒就會刺進他的頸子……

　　「呀！這，這……算什麼？」車伕大驚，口吃著問。

　　「你最好把車子駕得平穩點！要是不住地簸動，說不定我手中的刀子會刺進你的頸子，割了你的喉嚨！」

　　「是！是！我會小心，我會小心……」他吃驚地回答。

　　車伕把馬車駕穩了，讓馬兒走得慢一點。由於那條路凹凸不平，馬車如果跳動劇烈，很可能會造成他給割傷的意外。而對方如果順手一割，那麼他的性命就完蛋了。

　　「你……你……」車伕吶吶地問：「你怎麼會有一柄刀？」

　　「嘿！我的刀可多著哩！不是一柄！從皮箱中拿出來的呀！皮箱不一定要裝衣服吧……」歐陽清說。

　　「這……真奇怪！你在車站上，搜查行李的時候……沒有刀呀！」他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的破綻已露出來了。不管這是什麼人，總之他的背後有龐大的勢力。他們知道歐陽清來到杭州，知道在檢查行李時，皮箱內沒有刀。而且他知道這刀子不會是從衣服裡摸出來的，因為在車站上，軍警曾對每個出入旅客仔細搜身，要是藏著刀子，立即會發覺。

　　很可能在車站上接客的人，都是他們的同黨。假如歐陽清拒絕了這個人的拉客，他還是可能登上另一部他們的馬車，仍舊會發生目前的事情。

　　歐陽清神秘地微笑：「我是個手法高明的變戲法專家，我的皮箱內全部都是殺人武器，但我會障眼法，使檢查者看來，以為全部是衣服……」

　　歐陽清手中的刀子刀鋒正對著咽喉，只要劃割一下，這個人就上鬼門關。因為歐陽清和有經驗的殺手一樣，如果結束一個人的生命，比殺一隻雞還容易！

　　「啊呀！請不要，不要……」這個人嚇得面無人色，哀求道：「我家裡還有……」

　　「八十歲的老娘，是不是？這句話要改動改動了，我已聽不少人說過。但他們家裡沒有一個有八十歲的老娘！嘿！就是七十歲，六十歲的也沒有！」歐陽清說。

　　「求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想死……」他哭起來了。

　　「好吧！只要你背誦出那個地址，我就不殺你……記起來了沒有？快背出來！」刀子仍是架在他的頸上。

　　「我……我背不出來；我……我根本就沒有仔細地看過。」他淚水不住地流下來，身子在發抖。

　　「你沒有看，那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哪裡呢？」

　　「是……是這樣的！我不過是想多賺一點錢。我……打算先兜兩個圈子，然後詐稱忘了這個地址，再問你一次，然後送你去……你要知道，現在是遊客的淡季，生意少，生活困難，賺錢不容易呀！有時不得不這樣做。」

　　「這個解釋不好！也許我應該割去你一對耳朵，或是挖掉兩隻眼睛。反正我認得路，會自己駕車！」

　　「啊呀！不要，不要……」他哀求著，真怕歐陽清會動手割他。

　　「那麼說老實話吧！嘿嘿。耍花槍是瞞不了我的！」

　　那人愁眉苦臉，吶吶地說：「什麼……是老實話呢？先生。」

　　「你沒有看我給你看的地址，那你顯然心中早有一個送我去的目的地了。我想知道的是，你要載我到哪裡去！」

　　「我……真的不知道！」他不住搖頭：「我……只是奉命載你走這條路……」

　　「那即是說，你不能告訴我什麼了？」歐陽清說。

　　「是，不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想告訴你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根本不知道呀！請你放了我吧！」

　　歐陽清冷笑，手中的刀子一緊，已割到他的皮膚，流出血來。說：「那你就很不幸了。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你對我沒有什麼用處，假如我放了你，你卻會向指使你的人，報告這裡發生的事情。反正這裡很荒涼，沒有人來往，嗯……我只好把你宰了，推下車去，然後自己駕車走！」

　　那人嚇得尖聲大叫，雙手亂搖：「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不要殺死我……讓我活下去呀！」

　　「那麼，你現在想起了什麼嗎？」歐陽清問。

　　車伕被逼說出了實話，他道：「在前面，穿過那樹林的一段路上，有不少人埋伏著。我是要把你載到那裡去。然後下車逃走，以後他們怎樣對付你，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他們不過是想開槍殺死我罷了。」歐陽清冷笑。

　　「我可不想做這種害人的事，但……我沒有辦法，不聽他們的話，在杭州就不能混呀……」他苦著臉說。

　　「但你現在說的是假話，要是我到了那裡，沒有人埋伏著，向我攻擊呢？」歐陽清問。

　　「這……你也不能怪我，我是把所知道的都說出來了。如果前面沒有人埋伏，那是他們改變了計劃。」

　　「好！我相信你的話！」歐陽清點頭。

　　他把架在車伕頸間的刀子收回，再用手在那人身上一搜，找不到武器，看來這個人真是說了實話。因為他不帶武器，就表示他不負殺人的任務，是個關係不敢要的小角色。

　　歐陽清再把那張紙遞過去，說：「現在你再看清楚這地址。」

　　「是！是……」他果真很留意地看了地址。

　　歐陽清說：「你把馬車掉頭，把我載到這個地方去。我會多給你車錢的！」

　　「是！是……」車伕唯命是從，乖乖地掉轉車頭。

　　歐陽清靠在座位上，玩弄手中的尖刀，警告他說：「不要再作怪了！只要我發現什麼不對，哼！我的飛刀比手槍還厲害，一出手就可幹掉你！然後我推開車門跳出去，你就是想和我同歸於盡也辦不到！」

　　「是！是！大爺，我哪敢！」

　　這車伕果然沒有再玩什麼花招，聽從歐陽清的命令，老實地趕車，把他載到目的地去。

　　那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著的地方，進門口有武裝人員守衛著，但不是軍營，也不是警察局，而是浙江省都督府下的一個機構。自從趕走了清官員，浙江宣佈獨立，響應革命之後，革命黨人設置了這機構，專門負責肅清清政府的殘餘勢力和制止那些忠於皇帝的反革命分子的活動。

　　當馬車在門口停下時，守衛人員看見歐陽清執著刀，控制住車伕駕駛，大表疑惑，拔出槍來指住歐陽清，因他們不明白這個人來做什麼。

　　歐陽清笑笑，用手指推開指住他的那支駁殼槍，說：「我是你們的朋友，請立即通知鐵天雷，說從上海來的朋友已經到達了。」

　　守衛人員疑惑地用電話向他們的上司報告，然後說：「請你等一等，督辦立即就出來。」

　　大門內是一大塊空地，不遠處有一幢兩層樓的西式建築，好像是新式學堂的房子。這時有個四十歲光景，身材健碩的男子漢走出來，他身穿一套西裝，見了歐陽清就揮手，急急地奔過來熱情握手，說：「呀！歐陽先生！快請進來，請進來！」

　　歐陽清手指那個車伕，說：「把他押起來，仔細地盤問一下。」

　　鐵督辦立即關照守衛隊員，扣住了車伕。他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嘿！是一種特殊的歡迎方式！」歐陽清笑著說。

　　歐陽清和鐵督辦穿過廣場，進入辦公大樓。一路上歐陽清把來到杭州後的情況，告訴了他。這裡也是陳武和胡連奎那個組織設在杭州的分部，由這位位居督辦的鐵天雷主持。歐陽清相信鐵天雷十分精明能幹，看來下一步的工作，不必由他去做，鐵督辦手下的人自會辦理。

　　「呀！有這樣的事？真是膽大包天！我立即辦！」鐵天雷表情嚴肅，臉上露出惱怒神色。因為杭州是他的地方，居然有人敢暗算歐陽清，在他認為是很失面子的事。

　　鐵天雷一聲令下，召集了他的手下，一方面盤問這個車伕，一方面派出一隊人員，趕到埋伏狙擊手的樹林，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逮捕。

　　他憤恨地說：「假如樹林內真有人埋伏著謀害你，我一定要捉住！一個也不放過！」

　　「我也希望這些人逃不了！」歐陽清說。

　　鐵天雷嘆了一口氣，說：「你要知道，自從革命以來，局勢到現在仍是沒有安定下來。我們革命黨人胸襟寬廣，不把革命當作專利事業，歡迎任何人參加工作，完成推翻清政府，建立中華民國的歷史任務。因此形勢發展得波瀾壯闊，參加的人越來越多了。可是，同時也引起了一些問題，就是有一小撮投機分子，魚目混珠，假冒招牌，貪圖私利。甚至那些反革命分子，也混了進來，幹出種種破壞工作。自然這些人是經不了清洗，自會被淘汰。但目前卻仍是很混亂，還沒有把他們清洗出去！」

　　「以致讓敵人的奸細得到活動的溫床，在各地佈置間諜網，破壞革命的成果！」歐陽清說。

　　鐵天雷又嘆口氣，說：「但我是下定了決心，一發現奸細活動，嘿！不客氣地立即消滅他們！」

　　「好！我們合作。在這兒開刀！」歐陽清緊緊握住他的手。

　　「但你來杭州，為什麼不先拍個電報來，讓我派人到車站接你？」鐵天雷改變話題。

　　歐陽清微笑：「假如你派人接我，我就不能帶來這份見面禮了。」

　　「你這個人，作風永遠不會改變嗎？」鐵天雷不住搖頭。

　　「我就是這樣。且如此比較保密！」歐陽清說。

　　「哼！保密？自己人不知道，敵人卻一清二楚，這是啥門子的保密！」鐵天雷苦笑：「我聽到這兩個字，就會起雞皮疙瘩，渾身不舒服！」

　　「這其中是有些問題，所以要我來幫助你開刀！」

　　鐵天雷又問道：「你身上的飛刀怎麼來的？我們沒有來接你，現在火車站上查得很嚴，你根本不可能帶了飛刀通過檢查的關卡。」

　　「我是沒有帶它到杭州。」歐陽清神秘地笑笑：「不瞞你說，我在這裡有朋友，這就是朋友多的好處。」

　　「什麼朋友？」鐵天雷問：「假如你不介意的話……」

　　歐陽清搖頭微笑：「我還是保守秘密一點兒的好，假如你也不介意的話。現在請你談談這裡的情況吧！」

　　「唉……」鐵天雷嘆氣：「這是個令人頭痛的事。據我們調查所得，暗中替清政府做情報的奸細頭子是唐明龍！我猜你在上海總部內，已看過了他的資料。我們經常把這些機密情報，匯送到總部去。」

　　「不錯，資料是看過了。但你既是杭州的主管，我還是聽你再說一遍的好。」歐陽清說。

　　鐵天雷聳聳肩說：「總部的資料很詳盡，我目前也沒有什麼更新的資料可補充。正如你所知道的，唐明龍是這裡幫會中的老大，在下層社會有很大的勢力。過去是販運私鹽的鹽梟。可是當他發財之後，就要面子了，熱心公益，捐了不少錢辦學堂，或是救濟孤寡，漸漸地在社會上出名，算做地方士紳了。其實還不是個土豪劣紳！

　　「他有財有勢，人很聰明，在革命尚未成功的時期，勾結清官府，一面又和革命黨人暗通聲氣，確實曾幫過我們不少忙，比如營救被捕的黨人，賄賂清官員，開脫『造反』的殺頭大罪等等。但他這樣做，是在做投機，替未來留下後步。且在夾縫中謀取利益，發展勢力。

　　「當革命都督府成立，驅逐了清官員，唐明龍更加熱心支持革命。成為諮議局的重要分子。但他仍是脫不了兩面討好的作風，暗中和清政府聯絡。他打的是如意算盤，萬一革命失敗了，如『太平天國』般曇花一現，仍是清皇朝的天下，那麼他又可搖身一變，成為皇帝陛下的忠臣。他的家產、社會地位和勢力，可以保全無損。像這樣的兩面倒的人物，比什麼都可怕！因為表面上笑臉迎人，但在背後會刺你一刀……

　　「現在又從種種跡象中發現，他主持著杭州的敵人的間諜站，暗中幹著破壞工作。」

　　歐陽清聽了說：「像這樣的人，早應該把他解決掉，免得留下後患！」

　　「是呀！我們已忍無可忍了，早想拿他開刀！」鐵天雷道：「可是幹起來有困難，所以遲遲不曾動手！因為他是杭州的社會名流，又是表面最熱心支持革命的人士，新成立的諮議局重要分子，且在下層社會中有很大的潛勢力。這樣的人物如果把他抓起來，指控他是敵人的奸細，必須要有充分的證據才可以下手。而唐明龍卻很小心，從來沒有證據落在我們手裡。

　　「所以我們明知道他是奸細，但找不到證據，無法證明。如果冒失地對他開刀，而提不出令人心服的證明，後果是很嚴重的！他可以運用各種關係反控，說我們冤枉了他，空辜負他一片支持革命的熱忱！說來振振有詞，好像都是我們不對！尤其我們正號召全國人民不分男女老幼，大家起來推翻清專制政府，他的案子如果站不住腳，敗陣下來，那……我們簡直招架不住。

　　「老兄，你辦過劉澄三的案子，唐明龍和他一樣，明知道是他搗鬼，但沒有證據就動不了他！」

　　「但對劉澄三，我找到了證據，把他解決了！」歐陽清說。

　　「我想，這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你來杭州的原因了。而他在這兒的勢力越來越大，和他通聲氣的人越來越多，因此我們辦案也越來越困難。有時我們得到線報，出發去截查他，總是先走漏了消息，以致一無所獲。而且，接到線報的機會很小，因為唐明龍是幫會的老大，凶狠而且團結，通風報訊的人給他們發現了，捉住後後果不堪設想。

　　「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便可知他是如何地不擇手段。不久以前我們打通了關係，收買一個人混進唐明龍的組織內部臥底。但還來不及向我們提供消息，這個臥底的人被發現時，已變成一具屍體，丟棄在清波門外的荒地上。他的眼睛被挖去，鼻子、耳朵和手腳被割掉，死前曾遭殘酷的折磨。這是唐明龍對我們的警告：他有辦法對付我們的人，決不讓他活下去！」

　　歐陽清身上的汗毛根根豎起來，他問：「那麼剛才我捉來的那個馬車伕，也是他們的人？」

　　「當然！在唐明龍手下的人很多很多呀！」

　　「他會不會供出這次謀殺我的行動，是唐明龍指使呢？」

　　鐵天雷不住地搖頭：「不會招！因為他不會因不招供，我們就殺他，但是他知道如果招供了，會發生什麼！雖然人死了之後，什麼都不知道了，但沒有人願意在死了之後，割去耳朵、鼻子，四肢被分解成數塊的！」

　　歐陽清再問：「那麼你捉到了埋伏在樹林中的殺手，他們也不會招供了？」

　　「希望很少很少。就是能證明他們是唐明龍手下的機會也不多。因為他們要是不招供，就難證明。且唐明龍手下的人很多，他決不會派自己的親信來殺你。」

　　「鈴！鈴！鈴！」一陣電話鈴聲。

　　鐵天雷接了電話，歐陽清聽見他在向對方咆哮，說：「別管，總之要把他們捉住，要活口！可以射傷他們，但盡量不要殺死他們！」

　　鐵天雷摔下了電話，對歐陽清說：「樹林內真的埋伏了人，他們開槍抵抗，一路逃走！」

　　「奇怪，這一次他們沒有事前得到消息，知道你們去捕捉。」歐陽清說。

　　「這一次我全部出動自己的人，且不預先透露行動詳情，在到了樹林時，才告訴他們任務，因此百分之百地保密！」鐵天雷又道：「但我們的人手不夠，在遇到大規模的行動時，就得請警方、軍部或其他部門的人員協助，這樣就難保守秘密，只要有一個奸細混在其中，就會壞事。」

　　「你這裡會不會有他們的奸細呢？」歐陽清問。

　　鐵天雷自信地說：「不會！我這裡每一個人都是絕對地可靠，是由我親自嚴格選擇的同志，這也就是為什麼我這裡人員那麼少的原因。我寧願人數少一點，而要求絕對地可靠。」

　　鐵天雷的話突然停了下來，眉頭緊緊皺結。

　　歐陽清看了他一下，見他仍呆在那裡，歐陽清微笑道：「我猜你現在所想的，正是我在想的問題。」

　　「不錯！」鐵天雷點頭：「我正在想，唐明龍怎麼會知道你來這裡？」

　　「我曾秘密通知你，我將來杭州。那麼，很明顯是消息走漏了。」歐陽清又問：「你親自挑選的忠實革命同志中間，也有奸細麼？」

　　鐵天雷堅決地搖頭道：「不，不可能有！」

　　「你對手下還是那樣的信心十足？」

　　「不！不是這個問題。」鐵天雷說：「我們通長途電話時，用的是密語，要是有人偷聽，也不會明瞭內容。所以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我沒有和別人說過。你若答應我派人去接你，那麼去接你的人可能會走漏消息。但你拒絕我派人去接你，也不告訴我哪一天，搭哪班火車前來，那就沒有人會走漏消息了。」

　　「這真有趣……真有趣極了！」歐陽清問：「誰告訴了唐明龍？他怎麼會如此準確地知道我的來到呢？」

　　鐵天雷解釋道：「可能消息是從另一方面洩漏的！你知道，敵人的間諜網分佈很廣，到處都有他們的人在活動。像在上海，你進監獄去調查，他們居然派人進牢殺你！可見你是他們注意的目標，也許他們一直在派人監視跟蹤著你！發現你搭火車來杭州，他們搖個長途電話來通知唐明龍，有足夠的時間佈置殺你的行動。」

　　「也許吧……」歐陽清聳聳肩：「只有這樣解釋了。」

　　「但我決不放過唐明龍！一定要剷除他！」鐵天雷堅定地說：「咱們研究一下，斬草除根，永除後患！」

　　「好……鏟除他！」歐陽清點點頭，又問：「讓我們去看看那個馬車伕，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我會叫手下人拿他的供詞來。你還是不要去看他吧！」

　　「怎麼了？」歐陽清揚起一條眉毛，奇怪地問：「為什麼不能去看他？難道有什麼秘密？」

　　「沒有秘密！」鐵天雷苦笑：「我只怕你會不贊成我們的訊問方式！」

　　「什麼？老雷，你也會這樣？」歐陽清不禁搖頭：「我聽說革命黨人是最講究人道，不贊成使用暴力，但你……」

　　「是呀！」鐵天雷道：「但是對某一種人，要說某一種話。你不能對美國人說日本話，對法國人說俄國話呀！」

　　「對他用刑，會有用嗎？」歐陽清反問：「你不是說過，這些人是死不肯招的麼？」

　　鐵天雷漲紅了臉，火氣很旺，他說：「我只是讓他們知道，我是那麼強硬！碰在我的手裡，決不會佔便宜！上次他們殺了我的一個手下，是向我示威，我立即槍斃了他們十個人！而且我公開聲明，要是下回我的手下再死一個，我會槍斃他們一百個！他們示威，我也得示威！果然以後他們不敢再碰我的人了。這就是他們所懂的言語。」

　　「你也是隨便抓十個人來槍斃？」歐陽清問。

　　「不！那十個人都是作惡多端的地痞流氓，是唐明龍幫會中的嘍囉！每個人都可判他槍斃數次，只是沒有證據，無法治罪罷了。」鐵天雷得意地說：「這回我不需要證據，把他們斃了！杭州城內的老百姓居然大大地喝采，說我為民除害，幹得好！」

　　歐陽清微笑道：「那只是拍蒼蠅！你應該打老虎，把唐明龍槍斃了，才能清理罪惡的根源！」

　　「你以為我不想嗎？」鐵天雷冷笑：「但對付唐明龍卻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手下的黨羽很多，且很難正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要出動很多人才能辦得了。我沒有這許多人，又不想請別的單位相助。而且……」

　　歐陽清接口代說：「而且他很狡猾，你找不到證據！要是給他反咬一口，你會垮在他的手裡！」

　　「正是這樣！要不，我哪有這樣好的耐性！」鐵天雷點頭：「但這一次，我決不再忍耐了。」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歐陽清聽到屋外人聲和馬嘶，鐵天雷道：「我出去看看，他們回來了。」

　　他們走到屋外的空地上，看見一小隊武裝人員，正自馬車上搬下幾個受傷的人來。其中一個向他們走來，是個年輕的小隊長。他向鐵天雷敬禮，報告此次行動的經過。

　　他說，他們趕到那樹林，果然發現有六個人埋伏在路邊，當他們出現時，這些人知道事機敗露，急忙想逃走，於是發生槍戰，這位小隊長是神槍手，用長距離步槍一一把伏擊者解決了。

　　他微笑道：「對方沒有長槍，射程不遠，所以我們佔了優勢，但我一個也沒有打死，只是射傷罷了。」

　　「幹得很好！真是辛苦了！」歐陽清說。

　　他看見馬車上搬下來的受傷者，不是手臂中彈，便是腿上受傷，以致失去了戰鬥力，做了俘虜。

　　鐵天雷吩咐他們，抬受傷者進屋去，做緊急醫傷。一面洩氣地說：「我們雖捉了六個人，但有什麼用？他們不會招供，我們還得醫療這些傢伙！」

　　「不要洩氣呀！」歐陽清鼓勵他：「用革命精神去感動他們！人非草木，只要真誠詩人，也許其中有的不是頑石，會受到你的感化，而說出了實話哩！」

　　「哼！我看希望很少！」鐵天雷搖頭：「這些人都是冥頑不化的歹徒！他們能理解革命麼？哼！外邊寒風吹得很猛，我們還是進屋去吧！」

　　歐陽清又回到鐵天雷的辦公室內。坐下後，鐵天雷道：「好了，你來到杭州，是為我們解決問題，你認為該用什麼辦法解決唐明龍？」

　　「你有什麼建議嗎？」歐陽清反問。

　　「這個人是革命事業的毒瘤，非向他開刀不可！殺了他，浙江就會太平，革命才會成功！」

　　「我不是職業殺手，我不是來幹恐怖的暗殺工作！」歐陽清正經地回答。

　　鐵天雷笑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也沒有這種想法。假如我們知道某人做了反革命的事情，但無法證明，就去把這個人暗殺掉，那麼我們索性組織一個暗殺集團，何必要我這個部門！」

　　「是的，我最不贊成用恐怖手段。除了暗殺，你有什麼特別的可行辦法麼？」

　　「我有一個計劃，可惜一直沒有辦法實行。」鐵天雷道：「要弄垮唐明龍，也許只有實行這個計劃，才能成功！」

　　「你說說看，是怎樣一個計劃？」歐陽清問。

　　「你有沒有看過『包公案』？在『狸貓換太子』的戲中，包龍圖對權勢很大的太監郭槐，一點都沒有辦法對付，因為『狸貓換太子』的這件疑案，只有郭槐知道內幕，而他是不會招供說出來的。包公找不到證據，只有……」

　　「得了！別說戲了！」歐陽清截住他的話：「誰都知道，包公扮閻王爺，夜裡派化了裝的牛頭馬面公差，拉郭槐來審問，郭槐以為自己是死了，就此說出了真話，揭開當年『狸貓換太子』的秘密，使包公得到了他的供詞！」

　　「是呀！此計可行！」鐵天雷拍掌大笑。

　　「哼！那是小說，怎麼可以依樣畫葫蘆，學包公夜審郭槐？你真是異想天開！」歐陽清不住搖頭。

　　「這不是異想天開，辦得通的呀！」鐵天雷認真地說：「雖然我們不必像包公一樣，裝神弄鬼，但可以模仿他的特殊手法，逼迫唐明龍從實招來。因為我對這個人，曾下過一番工夫調查研究，知道他有個弱點，就是不能關在窄小封閉的房子裡，他的神經會緊張得很，最後陷於錯亂！因此他居住的住宅，每間屋都是特別寬大，只要天氣不太冷，門窗經常是敞開的。因為他不喜歡緊閉的房間，好像關在監獄中一樣。」

　　「這是種精神病，叫做恐窄症！」歐陽清說。

　　「不錯！只要把他在窄小封閉的房子內關上數天，這種精神上折磨，將使他變得很軟弱，痛苦不堪，要他招供就很容易了！如果關得更久一點，他會變成瘋子，甚至自殺！」

　　「那你還在等什麼？」歐陽清問。

　　「什麼等什麼？」鐵天雷反問。

　　「你手上既然有這樣好的對付辦法，為什麼還不學包公的樣，把唐明龍抓起來？」

　　「我就是在等這個機會！」鐵天雷嘆口氣：「但實行起來卻不簡單，因為他不是容易抓的人！」

　　歐陽清問：「你一定要有了證據，再抓人？」

　　「不！在革命時期，有時可以變通辦法。只要有把握一定能找到證據，不妨先抓人，再找證據。」

　　「那為什麼不動手？」歐陽清問。

　　「唉！抓這個人比混水捉魚更難！」鐵天雷在嘆氣。

　　「你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不！我很清楚地知道他住在哪裡。問題是，假若我帶了大批軍警前去，我猜想，我們還沒有動身，他已經知道了，早已溜之大吉，讓我撲個空！而唐明龍又可利用諮議局中的爪牙，向革命都督府嚴詞責問，對我開炮。且如此打草驚蛇，以後再也沒有辦法抓他了！」

　　「我知道，要是計劃失敗，後果嚴重！」歐陽清問：「難道你不能自己動手嗎？」

　　鐵天雷道：「當然行！只要能抓住他，什麼辦法都行。但是我的手下人數不多，我帶了他們去抓，等於是和唐明龍來一場大火併，他的人比我們多了不知多少倍，因此他會用硬拚的方法，頑強抵抗，以二十個人的性命換取我的一個人性命！也許還沒有機會接近他的身邊，我們的人已經死光了！如此計算下來，捉到他的機會仍是微乎其微！」

　　「如果捉住了他，真能扳倒嗎？也許都督府受不了壓力，下令叫你放人，計劃演『夜審郭槐』，卻變成了『捉放曹』，事情更糟哩！」歐陽清望著他，認真地說。

　　「只要證據充分，我想不會放他的。因為都督府中的人，最痛恨奸細，決不會妥協釋放的！」鐵天雷很有把握地說：「都督府絕對支持我，會判唐明龍死罪，拉出去槍斃的！」

　　「好！我們再討論如何動手。」歐陽清說。

　　「我的計劃是把唐明龍秘密抓起來，釘幾千大小不同的木箱，把他關在木箱內。嘿……我相信他關不了多久，就會發狂地叫救命，在這時再審問他，要他交出間諜網來！如果他不說，或是說謊，那麼再關入小一號的木箱內，如果再不說，還有更小的木箱！哼……最後他自會屈服，什麼都說出來！我們剷除了間諜網，搜集齊全證據，再公開案情，他再有勢力，到這時已無所挽回。都督府會判他死罪，拉出去一槍斃命！」鐵天雷得意地在笑，好像已結果了唐明龍的性命，剷除了敵人的間諜網。

　　「……」歐陽清不說話。心中在想，又一個胡連奎！利用心理學上的恐怖威脅，迫使囚犯招供，大概現在正流行以心理學審問罪犯吧！

　　「你說怎樣？我這一手比包公審問郭槐強多了吧！不必扮閻王爺，也能使頑固的唐明龍招供！」鐵天雷說。

　　「辦法是不錯，」歐陽清又補上一句：「假如你能秘密抓住唐明龍的話。」

　　「來，來！來！」鐵天雷招手說：「請你跟我來，我讓你看一些東西……」

　　他領著歐陽清進入辦公室的後房，那是一間裝了鐵柵，下了鎖的密室，是放置秘密文件的地方。

　　鐵天雷打開室內的大鐵箱，取出一大卷文件，交給歐陽清觀看，那是精繪的一張張房屋平面圖。那繪製者確實花了一番心血，連院子內的樹木、石凳等，無一遺漏。

　　歐陽清看了一下，說：「我猜，這些圖就是唐明龍的家！」

　　「對，是他的家！」鐵天雷說：「我要實現計劃，就派親信的手下，搜集唐家居屋的資料，繪製成正確的地圖，如此一旦下手，可按圖索驥了！」

　　歐陽清一點地圖，吹聲口哨道：「喔！那麼多的地圖，他有那麼多的房子？」

　　「唐明龍有錢呀！娶了七個小老婆，每個小老婆住一幢房屋。再加上大老婆的住宅，所以有那麼多的家。分佈在西湖四周，風景最秀麗的地方。唯有大老婆的住宅，是在城內，深宅大院，住屋眾多，以示和小老婆的別墅式房子有區別。唐明龍不喜歡老是住在一個地方，由一個女人相陪，所以他在這兒住幾天，那兒困幾夜，沒有一定的。」

　　「嗯！這個人真是懂得享受呀！」歐陽清心算一下，又問：「七個小老婆加上一個大老婆，八幢住宅夠了呀，怎麼有九張圖？空下來的一幢，由誰居住？」

　　「那一幢空著的，沒有女人居住，唐明龍周旋於那麼多的年輕女人之間，放縱色欲，再強健的身體也會淘空。這時他就避開女人，住到這幢屋內養息身子，等到有了精神，又會出來和女人們廝混！」鐵天雷說。

　　歐陽清注意地聽著，問：「哪一幢是他沒有女人相陪，休養心身的地方？」

　　鐵天雷抽出一張地圖來，交給他觀看，說：「就是這幢！」

　　歐陽清不說話，仔細觀看那張地圖，過了一會兒才問：「其他的房子都造在西湖畔或是城內，但是這幢房子卻在錢溏江畔，那是很冷僻的地方。」

　　「他喜歡水，說開窗出去看見湖水或是江水，才覺得心曠神怡！因為他本來是水上人，販私鹽的鹽梟呀！」

　　「至少還有個理由，住在近水的地方，可通船舶，有許多秘密勾當可以經水道進行，不必陸上往來，如此更避人耳目。」歐陽清微笑，又道：「再說，如果有人攻擊，他可以自水上從容撤退，不容易抓哩！」

　　「對！我也這樣想！唐明龍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歐陽清仔細觀看了這九張地圖，最後挑選其中的一張，伸手一指說：「這幢房子最適合了！」

　　「適合什麼？」鐵天雷問。

　　「你抓唐明龍的秘密計劃呀！」歐陽清微笑。

　　「我並沒有告訴你，我抓他的秘密計劃呀！」

　　「那就算是我的計劃好了！我在想，譬如有一天晚上，有個人潛進這座住宅去偷東西，但偷走的是唐明龍這個人，還有他的秘密文件，那麼，這座住宅最合適了！」歐陽清說：「容易進去，也容易出來，用不著來一場大火併！」

　　「嗯！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計劃！」鐵天雷點頭：「辦得通！」

　　「難道你不是為了一個這樣的計劃，而繪製了這些地圖？」

　　鐵天雷嘆了口氣說：「沒有人瞞得過你！這的確是我心中的計劃。但是計劃是有了，人卻沒有！我的手下人中，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做到這件事！」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呢？」歐陽清問。

　　鐵天雷又嘆氣，道：「前十年，我會這樣幹！但現在我發現自己漸漸老了，沒有人能抵抗年齡的侵蝕，真是歲月不饒人呀！骨頭一天比一天硬，而且我年來缺少運動。」

　　「你愈等下去會愈老，愈老就愈幹不來了！」

　　「是呀！還有一個原因，使我不能去冒險。因為這是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行動。要是我去幹，萬一失手了，我丟掉性命是不在乎，但會連累革命黨。唐明龍的那批人，會把我們罵得狗血噴頭，我不能因此使大家受累……」

　　歐陽清同情他的處境，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事交給我去辦吧！我還沒有老，且不是革命黨人。如果有什麼錯失，盡可否認，和你們毫無關係！」

　　「但我不能要求你做這件事，因為危險性太大了！成功與失敗是各佔一半……」鐵天雷說。

　　「可是我來杭州的任務，就是對付唐明龍！我是不怕危險的，成功的希望要靠自己的機智去爭取！」歐陽清說：「我覺得一生中最危險的，還是和劉澄三關在監獄中的那一次。在監獄中是無路可逃的，這裡卻有很多路可逃走，是不是？」

　　鐵天雷細看歐陽清選中的那幢房子的地圖，緩緩抬頭問：「為什麼你選擇這一間呢？我認為在這幢屋行動比較困難。」

　　歐陽清看中的是造在錢塘江畔的房屋。他說：「我懷疑唐明龍不需要女人的日子，不單是為了休養淘空了的身體，而是在幹他的秘密勾當，如此不讓人知道他在做什麼，因此這幢房子最值得注意！也許他的秘密文件等，都放在那裡呢……」

　　「有道理！但他現在不住在這屋內。」鐵天雷說。

　　「我想詳細知道保護他的人員情況。」歐陽清說。

　　「他身邊的保鏢，一共有三十人，個個都是佩著槍的殺手！分佈在房屋內外，嚴密地保護著唐明龍的安全。所以假如我會同軍警去捉他的話，當我們到達時，他早已走了個把鐘點哩！假如我帶自己人去攻擊，他的三十個人可以守好一陣子。他有時間去召集更多的手下來增援，把我們包圍起來，殺個片甲不留！反正在革命時期，一切亂糟糟，火併殺打不當一回事。」

　　「所以用小偷的方法，偷走唐明龍最好！」歐陽清說。

　　「但我們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會住進你看中的那幢房子，現在只有耐著性子等候了。」

　　歐陽清搖頭：「雖然杭州風景美麗，但我的時間很寶貴，不想浪費在等候上，且現在也不是遊覽的季節。我希望杭州的工作，趕快結束……」

　　「可是我沒有辦法叫唐明龍快點住到那裡去呀！」

　　「真的沒有辦法麼？」歐陽清問。

　　「腳生在他的身上。你想到了什麼妙計麼？」鐵天雷的手不住地抓著微禿的腦袋，發問。

　　歐陽清在鐵箱中抽出一疊文件，丟在桌上說：「把這些給他！」

　　鐵天雷吃驚，忙把文件緊抱在手中，很不高興地說：「不要開玩笑！這是最機密的文件，就是你也不准偷看一眼，怎麼能給唐明龍？」

　　歐陽清笑著：「北方俗語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釣大魚就得下香餌。當然我不想要你真的洩漏機密。只要在文件上動動手腳，摻入假貨，弄成半真半假，使唐明龍相信它是真的就成！假如我的推測正確的話，那幢房子是他送出情報的機關。他收到了機密文件，自會去那裡的！」

　　「嗯！嗯……」鐵天雷不住點頭，「這個辦法值得試試！」

　　「你能找到供應唐明龍情報的人嗎？在轉送給他的時候，可不能令他懷疑，要做得不露痕跡。」

　　「這……我能辦得到，有合適的人轉送出去！」

　　歐陽清站起來要走了，說：「就這樣辦吧！現在我想出去逛逛，到了杭州不遊玩，豈不是太辜負這美麗的都市了麼！」

　　鐵天雷吃驚，拉住他道：「你瘋了，他們會殺掉你的！」

　　歐陽清不以為然，笑笑道：「但你說過，他們殺你一個人，你就殺他們一百個，如果他們殺了我，你殺他們一千人好了！」

　　「一千人？嘿！你別以為我是殺人狂！」鐵天雷道：「且他們已經企圖殺過你一次……」

　　「但那時他們還不知道我是你的客人。現在情形不同了，你已清楚地表明我是你的客人，他們就不敢亂動手了！要不你把捉到的人放回去，叫他們傳話，如果殺了我，你會殺他們一千人！」歐陽清提議。

　　「也許我該這樣做。但你何必冒險？在這裡又不是沒有地方給你住，而且安全得多！」

　　「你這裡風景太差，房間和牢房差不多。」歐陽清說：「我雖沒有恐窄症，不過我覺得到了天堂般的杭州，不出去觀賞美麗的湖光山色，似乎太辜負了杭州。」

　　鐵天雷無奈，笑笑道：「隨你的便吧！你這個人真是不可理解，從來沒有人能夠使你改變主意。反正性命是你的，你要去冒險，我也阻止不了！」

九、綁架行動

　　杭州真是越來越繁榮，歐陽清數年不來，發現又改變了許多，在西湖四周的旅館和菜館，增設了不知多少家。還有那些有錢人建造的別墅，星羅棋布地在湖濱幽靜的道路兩側，或是山谷之間。住在那兒觀賞西湖美景，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歐陽清在一家著名的大酒店中吃晚餐。因為這不是旅遊的旺季，生意冷冷清清，那間大餐廳中只有他和另一桌客人在進膳。但這裡供應的食物，卻是新鮮美味的，吃來十分可口。

　　當他將要吃完這頓晚餐時，侍者走過來問：「先生，有位客人請你過去一下。」

　　歐陽清站起來，向四周張望，看不見認得的人，問：「找我的人在哪裡呀？」

　　侍者手指另一張桌子的客人，說：「就是這位。」

　　歐陽清看見他的背影，是個衣著奢華的大富翁，肥肥胖胖的身材，高高個子，正在那裡獨自進食，瞧不到他的臉孔，但模樣兒有點熟悉，歐陽清不敢確定。

　　那位大富翁漸漸地轉過身來，對歐陽清微笑招手，說：「請過來呀！我們好好聊聊……夜飯吃得好嗎？」

　　歐陽清終於驚訝地認出了他，走過去說：「呀！老田，我以為你找不到我了……」

　　「我早就來了，不過我要等你吃飽之後再談話。因為我最不喜歡一邊說話一邊吃飯。」扮成大富翁的田進，摸著臉上的鬍鬚說：「怎麼樣？白天車站上送你的東西，用著了嗎？」

　　「用著了！真是好極了。要是沒有這東西，我可能已經死了。有人問我，你的看家本領是不是在人家背上釘上一根長釘，我說不是。不過我沒有告訴人，你更擅長化裝，簡直是個千面人。現在你扮成大富翁，和剛才在車站上的模樣，最初我真無法肯定是你！」歐陽清說。

　　「我的臉可以化裝，可惜高度卻沒有辦法改變。假如我是中等身材，化裝更難使人認出來。」田進嘆了口氣說：「唉！高個子成了顯著的目標，至少你找我的，不必留心那些矮個子……」

　　歐陽清欣賞著他的化裝術。據說田進曾經和一個留學日本，不好好讀書，卻迷上了演西洋戲劇的學生，學得出神入化的化裝術，現在正大派用場。歐陽清看他身上穿著高貴的狐皮袍子，外套黑色發亮團花綢襖，胸口掛一條粗粗的金鍊條，一端掛著翡翠的墜子，一端是金質的打簧掛錶，塞在胸袋內，不時取出來看看時間，聽聽美妙的音樂報時聲。手上有閃閃發光的大鑽戒，嘴裡咬著粗粗雪茄，不住吞雲吐霧。雖然身高沒法變矮，但瘦癟的身材卻變得又圓又粗，像個大水桶。歐陽清心想，衣服內不知塞了幾個大枕頭，才這樣肥胖哩！

　　「老田，你真像個百萬大富翁！化裝得好極了！」

　　田進笑著道：「我就要別人當我是大富翁！事實上已經有人在打主意了。剛才有個人悄悄地對我說，他介紹杭州最美麗最多情的姑娘給我！嘿……自然是想騙我的錢！」

　　「別浪費時間在那種女人身上！」歐陽清說。

　　田進道：「放心，我不像你，我對女人的興趣本來就不濃厚，尤其是想我錢的女人，更是倒胃口！你有什麼工作要我做嗎？」

　　「關於唐明龍的事，你知道了嗎？」歐陽清問。

　　「當然知道，我們就是衝著他來的呀！」

　　「唐明龍在錢塘江畔，有一幢住宅，我想你先去看看。」

　　「好，今夜就去。」田進回答。

　　※※※

　　唐明龍造在錢塘江畔的住宅，和六和塔距離不遠，背山靠江，風景絕佳。在宅子的後面，是差不多垂直的峭壁，有十丈多高，成為一條天然的圍牆，因此屋子只有三面圍牆。

　　遠離江邊的一面有座小山，山頂離開唐明龍的住宅有三千尺左右，因此從這小山頂上望去，屋子小如一座模型。不過在田進看來，這並不如模型般微小。因為他是通過望遠鏡觀察。這望遠鏡是西洋名廠出品，裝在一把精良的長距離步槍上，機件精良，使他看來那幢房子好像就在目前，伸手可以摸到似的。

　　現在的田進不再作大富翁的打扮，他全身穿黑衣，加上那把槍，真像個殺手。他伏在那裡通過望遠鏡，不斷觀察屋子的每一部分。他的身後有一塊大岩石護著，使他無後顧之憂。在大岩石之後，爬上山頂的那一段路上，他已經散佈許多沿途收集來的碎石。假如有人上來，會踏著碎石，碎石會沿著斜坡滾落下去，發出響聲。因此遠在這些人到達之前，田進就會聽到。不過這只是預防萬一而已。事實上不大可能這時有人會到這裡。

　　他的望遠鏡搜索江邊，看不見人，又轉移到屋中亮著燈的窗口。由於沒有鄰居，附近又沒有高樓，屋中人是不大在乎拉上窗簾防人偷看，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見屋內情況。

　　唐明龍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他這些日子來，周旋在大小老婆間，弄得他筋疲力盡，來到這屋內獨宿休息，很快就進入夢鄉。

　　這是歐陽清提議送出半真半假的機密文件後得到的收穫。唐明龍果真上鉤，文件到手後當夜就住進這屋子，看來他在臨睡之前，對這文件曾加以精細地研究，準備把它轉遞出去。

　　歐陽清看中這幢住宅，除了懷疑這是唐明龍處理情報的秘密場所，那兒閒雜人較少，易於下手之外，另一個原因就是這座小山，可讓他的助手田進居高臨下地觀察。

　　現在，如果田進想殺死唐明龍，是件相當容易的事。風吹得並不強，而他手上那把槍是非常精良的武器，在微風中射擊，可以不差目標四分之一寸。只要他瞄準了唐明龍的心臟或腦袋，一扣槍機就完成了。

　　可是，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情並不是暗殺唐明龍，而是要把這個人活捉，逼他供出間諜網的詳情，徹底地加以摧毀。雖然他們現在打算使用的，也不見得是一種合法的手段，但田進想起歐陽清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是把革命扭轉過來，變成損人利己的行為。我們對付這種人，就也得略略扭轉一下。」

　　唐明龍就是利用革命的招牌，幹損人利己的勾當！歐陽清對付這種人，自然不會和他客氣了！

　　田進看見一點紅色火星，在黑夜中一閃而逝。這是歐陽清的暗號，好似在詢問他：「喂！老田，你已在那裡了嗎？」

　　田進從懷中摸出一個蒙了綠布的電筒，閃亮了一下。這是回答的暗號：「我在這裡，已準備好了。」

　　歐陽清不再以燈號回答。因為這一閃一閃的燈光，雖然沒有人發覺，但也不宜使用太多。萬一給屋內的人看見了，引起疑心，那就有問題。

　　田進現在是在這附近較高的地方，而歐陽清呢，剛好在這附近較低的地方──唐明龍住宅前面的江畔。那裡有一大片亂石堆，在漲潮的時候，亂石會給潮水淹入水中。而歐陽清正伏在亂石中間。

　　他是潛水來的，剛在這片亂石上登岸。事實上除了潛水，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躲過唐明龍的守衛，因為住宅四周都有人荷槍實彈保護著他。而唯一通住宅的那條私人路上，更是守衛嚴緊，不准閒人進入。在江畔是守衛比較鬆的地方，因為自亂石堆到唐明龍的住宅，還有一層很高的垂直的石牆護壁，很難爬登上去。

　　自江上進入唐家，也可以用船隻。但目標太顯眼，立即會被發覺。所以歐陽清潛水，神不知鬼不覺地登上了岸。

　　在這次行動以前，經田進昨天的觀察，弄清楚了住宅守衛情形，知道在江邊有一個守衛，大概四小時換一次班。現在正是換班之後二十分鐘。這些情況田進都告訴了歐陽清。

　　歐陽清打開身邊帶來的防水膠袋，取出一把強力的彈簧槍，槍頭對準了石牆上，略微偏左調整好槍上的彈簧，扳動槍機發射。

　　鏗的一響，聲音相當響亮，但正好被淙淙江水奔流的聲音掩住了。屋子內的人和牆上的守衛者，相信不會聽到它。

　　一隻爬山用的三叉鉤子離開了彈簧槍，拖著繩子向上直飛，越過了石牆的頂，落在牆後的地面上。彈了幾下就停住了，聲音卻不太響，因為三叉鉤子雖是純鋼的，外邊卻裹了厚厚的海棉，落地時聲音就小多了。他所以要偏左發射，是因為在上面左邊有十多塊岩石凸起，三叉鉤子越過了岩石堆，正好落在岩石縫中。

　　田進在望遠鏡內觀察，看得十分清楚，心中不禁稱讚道：「很正確！那精細的地圖真有用，了不起！」

　　歐陽清拉動繩子，三叉鉤子拖向石牆邊去，但只拖了一下，鉤子扣在岩石間狹縫內，就被軋住了，再也拉不下去。

　　這正是歐陽清的目的，他就可攀著繩子上去。這時那個守衛走過來察看，也許他聽到一點不對的聲音，就到石牆邊觀看。但歐陽清已在向上爬了，田進在望遠鏡中看見，心中大為焦急……

　　當他一步步地走過來，而歐陽清看不見，也不知道，仍是繼續向上爬著。那是一根很細而又堅韌的特製繩子，繩子上每隔一尺打了個結，歐陽清戴了厚厚的手套，拉著繩子身子向上升高。由於那些結使攀登者不會滑脫，爬起來相當順利。

　　但在攀登而上時，繩子和鉤子接觸到的岩石，非常承力，便發出細碎的磨擦聲。這些聲音引導了那個守衛走近來，用不著東找西覓，就發現那隻三叉鉤子，後面拖了根細繩，經過石牆垂下到江邊……

　　守衛者用長槍撥撥三叉鉤子，卻動也不動。那是因為歐陽清整個人的重量，把繩子拉得很緊，要撥開它是很難的。

　　這情況就是再笨的人，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有人從江邊爬上石牆來！

　　田進在望遠鏡中密切地注視著，一如他所預料，這個守衛的反應並不是大聲叫喊，而是自鳴得意地微笑。他一點也不慌張，也許心中在想：

　　「好極了，有人從下面爬上來，我正可捉住了他，向唐大爺領個大功。如果我現在叫喊，那個人發覺了就不會再爬上來，跳下江去逃走，豈不是活捉不到了麼？嘿！我靜悄悄地守在這兒，等他爬上來，跨過石牆的當口，用槍抵住了他，手到擒來，方便之至！如果他反抗，我就開槍射死這個人，讓他跌回江裡去……」

　　守衛覺得自己目前正佔了絕對的優勢，於是小心翼翼地踏在一塊岩石上，跳到第二塊岩石，再跳到第三塊岩石。他想找個有利的地方躲起來，制服爬上來的人。但是他沒有機會跳到第三塊岩石上，當身子還在半空中時，田進已開槍。子彈射到，他沒有聽到槍聲，因為槍上裝了滅音器，田進又在逆風的小山上射擊，而且有沒有槍聲都沒有關係，反正子彈的速度比聲音快，他永遠聽不到槍聲。子彈射中身體，他受到強烈的衝擊，變成飛人似的直向前飛，越過了石牆，直跌到下面江中去了。

　　他連叫喊的機會都沒有。歐陽清突然看見一個人自石牆上飛出來，投落於江中。他猜到是田進相助，擊斃了守衛人。心中稱讚：「好槍法！」

　　歐陽清看見他跌入江中，濺起了一陣白色水花，就沉下去不見了。這個人是不幸的，歐陽清和田進都不想在行動中殺人，但他偏偏礙手礙腳，只好把他解決掉。

　　去掉這個守衛，在換班以前是不會有人發現他失蹤。歐陽清繼續向前快速地爬升。有田進在作眼睛，歐陽清十分安全地爬上了石牆。那垛牆在江水的一面，是十分高的，有二十多丈。但石牆的裡面，填了泥土，變成一片平地，距石牆頂只有兩尺高，所以翻越進來很方便。

　　田進不敢大意，十分小心地用望遠鏡視察這幢住宅的各部分。那個守衛中槍跌下江中，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因此屋內外仍是靜靜的，毫無異狀。

　　在唐明龍睡的房間內，那個今夜狩獵的目標，仍是一動不動地睡著。田進又發現他的身邊有一枝「槍」，但這不是殺人的武器，而是用來抽鴉片煙的，原來唐明龍是個鴉片鬼！現在抽足了煙，神遊太虛，睡得正熟哩！

　　田進的望遠鏡又移到前院，看見四五個守衛不斷地在屋內外走來走去巡視，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江邊的石牆。他們留心的是前門，不時有人到門口望望那條門前的道路。那條路是筆直和大致平坦的，沒有大岩石和樹木，假如有人或車子接近這住宅，他們遠遠地就看見了。

　　歐陽清繼續向上爬，不久便到達了石牆的頂上，就伏在那裡喘息。他身穿一套黑色衣服，伏在陰影中就像隱了形，假如他不動，即使走近的人也不會察覺。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歐陽清休息了一陣子，便爬起來摸摸腰間一條繫了各種武器的腰帶，向屋子快速接近。

　　他雖沒有到過那裡，但默記了地圖，昨夜又在小山上實地觀察過，所以這屋子對他一點也不陌生，翻牆越屋，很快就摸到唐明龍的臥室外邊的窗口。

　　他望望小山上，田進沒有警告他的燈光暗示，表示屋內人熟睡著，闖進去是安全的。

　　歐陽清左手執飛刀，右手執一支細細的象牙管，這是他的特殊武器之一，看來像一支抽香煙用的煙管。他輕輕推開窗戶入內，躡足走到床邊，把象牙管一端放在口中，一端對準了唐明龍露在棉被外的頭頸輕輕地一吹，管內的細針直飛出去，插入對方的頸上。唐明龍身子抽搐了一下，他沒有醒過來，連眼睛都不張開來。

　　哪知道在屋角內，還有個年輕的童僕蜷曲在地上打盹兒，那是替唐明龍裝鴉片煙的小廝。服侍了主人睡覺，他不敢走開，隨時聽候呼喚，所以躲在屋角內，用一條棉毯蓋了身子睡覺。當歐陽清向唐明龍吹射麻醉針時，小廝突然醒來，張開眼睛，昂起頭來恐怖地叫喊：「呀──」

　　歐陽清行動迅速，他撲過去，摸出身上備用的另一支麻醉針，直向小廝的大腿吹了一下，另一隻手急忙掩住他的嘴巴……

　　小廝叫不出聲了，他掙扎一下，伸手想摸他的大腿，但沒有機會摸到那支針，身子一軟，伏下來不動了。這是特別強烈的麻醉針，藥性發作很快，使小廝毫無痛苦地進入沉睡之鄉，要好久才會清醒過來。

　　歐陽清擺佈了這小廝，隨即一跳貼身在靠窗口的牆壁上，可以望到門口，又不會給外邊的人看見。

　　這小廝的叫喊聲，飄傳到屋子前面，幾個守衛面面相視，顯然他們聽到了，感到驚愕和奇怪。但有幾個卻作出會心的微笑。

　　「這是怎麼回事？阿福半夜裡叫什麼？」有一個守衛說：「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不要去！」另一個守衛拉住他：「你去了唐大爺會不高興的！唉……何必煞風景呢！」

　　又有一個接口道：「對呀！唐大爺為什麼避開如花似玉的小老婆，要到這兒來獨宿？嘿……就是看中了阿福！」

　　「但……我聽見阿福的叫聲，有些不大對勁！」第一個守衛擔心地說：「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哈！哈……也許你碰上這種事，也會這樣叫喊哩！」

　　「去你的！我又不是兔二爺！不許亂開玩笑！」

　　他們說笑了一陣，沒有進來巡視。歐陽清見門外沒有動靜，就快速地展開行動，摸出一捆繩子，把唐明龍的手腳緊緊縛住。再取出一個黑色的大布袋，將這個人裝入袋內。袋口用繩子紮住，看不出袋內裝了一個人……

　　歐陽清開始搜查屋內，打開唐明龍的保險鐵箱，將所有的文件全部取走。這次收穫十分豐富，憑這些文件作證據，唐明龍再也難以否認他為清政府做間諜。

　　歐陽清要走了，他把大布袋背在背上，爬出窗子，悄悄地小心地避開守衛離去。

　　但他並不再由水路撤退，背著這個沉重的大布袋，來到住宅的後院，靠岩石峭壁的地方停下，摸出小電筒來，向上空閃了兩下。這小電筒上包了紅布，光線並不太明亮，但見紅色燈光閃爍──這暗號是通知田進工作成功。

　　沒有人會注意到這紅色燈光，只有田進看見，他立即放下兩條繩子來，繩子末端鉤有三叉鉤子，和歐陽清爬上石牆所用的相同，很準確地下垂到歐陽清的面前……

　　歐陽清接住了繩子，一根繩子的鉤子鉤住了那隻大布袋，讓田進拉它上峭壁。另一根繩子他自己爬升而上，離開這地方。

　　但就在這當口，負責守衛後院的人，聽到峭壁上有小石塊滾落的聲音，就走出來觀看，按亮了手電筒照看峭壁，首先看見那個大黑布袋正吊在峭壁上，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曉得這不是好事，立即取出哨子來猛吹，召喊其他的守衛前來……

　　「噓！噓！噓──」哨子聲響徹雲霄，驚動了所有的守衛，紛紛提了槍趕來。

　　在這個守衛用手電筒照射峭壁時，歐陽清急躲在黑暗的岩石陰影內，所以未被發覺。現在他知道情況十分緊急，他必須立即帶了唐明龍離去，否則將全功盡棄，且有生命之危。因他在攀登峭壁的半途中，不上不下，吊在空中，要是給守衛發覺，一陣密集槍彈射來，他的身子會像馬蜂窩般的都是槍洞！

　　在小山上的田進也發覺情況嚴重，他雙手正拉著繩子，將裝唐明龍的布袋拉上來。這時只好把繩子急急纏在一塊大岩石上，把它固定了，取了身邊的長槍瞄準……

　　卜的一響，他射出一彈，擊中那個猛吹哨子的守衛，結果了這個人的性命。

　　哨子聲是中止了，但聞聲而來的守衛們？看見地上死去的同伴，頓時大叫起來：「有刺客呀！捉刺客！捉刺客！」

　　他們各人均攜有手電筒，按亮了在後院中搜查。一條條白光照耀，想在後院找出刺客。但他們一時想不到查看上邊的峭壁，所以沒有發覺歐陽清和大黑布袋。

　　歐陽清一邊急速地向上攀升，一邊自腰袋中摸出特製的小鐵罐，用牙齒咬住罐上的拉扣，用力一拔，扣子就打開了，把它丟下去。

　　他的腰袋中備有好多個這樣的小鐵罐，一個個地丟下去。不久，就聽得連續不斷的爆炸聲。小鐵罐在一陣紅色火光中爆炸，但見火星四濺，火星落下的地方就引起大火，一下子後院內到處是熊熊火焰，燒得十分猛烈。

　　守衛們看見院內樹木亭榭都燒著了，慌張得大叫起來：「不好了，著火啦！快救火呀！快救火呀！」

　　在這陣忙亂中，他們急忙救火，忘了搜查刺客，也一時忘了屋內的主人唐明龍。且燃燒彈發出很濃的白煙，瀰漫了整個後院的天空，人們在五尺之外看不見對方。歐陽清悄悄地攀登上峭壁，竟沒有人發覺他。

　　他來到小山上，但見田進正把那個黑布袋拉上崖頂，袋內唐明龍沉睡未醒，根本不知道他的間諜生涯，已到此結束了。

　　「你來幫幫忙呀！這傢伙很重哩！」田進說。

　　歐陽清上前相助，黑布袋很快就拉到崖頂放好。但聽得背後有人走來，說：「呀！這場火燒得很旺呀！那個漂亮的後花園這下子都變成焦土了！」

　　歐陽清和田進回頭看，說話的是鐵天雷，他帶了四個弟兄，已爬上小山了。看見峭壁下火光燭天，人影閃閃。不禁微笑著不住點頭。

　　鐵天雷又道：「我帶了十多個弟兄，本來想助你們一臂之力，可惜根本用不著我們開一槍，一切都已辦妥了！」

　　「多謝你來相助！也許以後還有機會。」歐陽清用腳踢踢那隻大黑布袋說：「捉到了一個鴉片煙鬼！老鐵，審問時只要不給他抽鴉片，立即煙癮發作，眼淚鼻涕不住流下，他到時什麼都會招認，用不著那套小木箱了！」

　　「好！我接受你的意見，用這辦法對付他！」鐵天雷又問：「還有別的收穫嗎？」

　　歐陽清拍拍漲得鼓起的腰袋，說：「正如猜想的那樣，這是他處理機密的地方，就憑保險箱內的這些東西，都可判他槍斃七八次！我都拿來了，我們仔細地研究，一定會有很多發現！」

　　「幹得好！謝謝你和你的朋友！」鐵天雷說。他回頭看田進，卻發現這個人早已不見了。

　　「咦……你的朋友呢？怎麼走了？」他訝異地問。

　　「什麼朋友？」歐陽清假裝癡呆：「我是一個人呀！」

　　「我看得很清楚，你有一個朋友相助。想來也是位高手，你為什麼不介紹介紹，讓我也認得他呢？」

　　「他怕羞，尤其遇見督辦那樣的大官，更不敢露面了。」

　　鐵天雷認真地說：「別稱我是督辦，我們是朋友！革命是做大事，不是做大官！你的話我聽了不舒服。」

　　鐵天雷又嘆口氣說：「唉！算了，反正你這個人的作風，就是這樣，你不想做的事，沒有人能叫你做。」

　　「你的確很瞭解我。老鐵，我奇怪你為什麼要認得我的朋友呢？」歐陽清問。

　　鐵天雷道：「你能夠信任的人，就是我能夠信任的人。在這裡，我能夠信任的人太少了，希望能增多一點。」

　　歐陽清搖搖頭說：「要是這樣，給你介紹也沒有用處。因為我的這個朋友不是杭州人，也不是長住在杭州的。他在這裡當然有一些他可以信任的朋友，但這不一定就是你可信任的朋友。你知道，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就不算是朋友了。」

　　「算了！算了！」鐵天雷又嘆氣：「我也不能太苛求，捉住了唐明龍，我已很滿足了。現在我們下山去吧！在路上有我的馬車，可載我們入城。」

　　鐵天雷的手下抬著那隻大黑布袋下山。他和歐陽清繼續談話。

　　「你是不是立即離開杭州呢？還是多住幾天？」

　　「我是想立即走，但我又想立即曉得唐明龍供出的敵人間諜網中的詳情，因為這太重要了，非得弄個明白不可。」

　　「那你在杭州再住幾天吧！我會很快地審問他，把你想要知道的秘密，逼問出來。」鐵天雷正經地說：「不過，我很希望你接受我的一個忠告。」

　　「什麼忠告？」歐陽清問。

　　「你在未走之前，要住在我的總部內，不要出去亂跑！」

　　「為什麼？」歐陽清再問。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唐明龍被我們綁走之後，情形會很亂。很難預料敵人會幹些什麼！說不定他們會殺死你。他們雖不能證明是你幹的，但這是不需要證明，只要知道是你幹的就行了。雖然殺死你對他們沒有用處，但還是可能會對你下毒手。」

　　「好！這是個很有道理的忠告，我會考慮…」

　　他們爬下小山，看見唐明龍的宅子仍在火燒，只是經守衛人員的灌救，火勢已小了些，不會波及正屋。歐陽清和鐵天雷無心欣賞火燒，匆匆地押著唐明龍，坐馬車回去了。

　　在另一條山徑上，田進不慌不忙地爬下去，要步行一大段路，才會到達他租來的馬車所停放的地方，那地方在密林之中，不會有人發覺，也不會使人懷疑他和綁架唐明龍有關係。

　　他回到車內，更換了衣服，就駕車走了。他不再進杭州城，繞道到城外的火車站，悄悄地搭早班車走了。那兒軍警檢查很鬆弛，不會發覺他攜帶了武器上車。且田進在杭州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好，他沒有必要再留下來。

　　田進是個脾氣古怪的人，也不喜歡在同一地方做太多的事情，不然就有太多人會知道他這個人。這是田進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他不想認得太多的人，或者太多人知道他這人，只要他認為重要的人認得他和知道他就行。

　　歐陽清接受鐵天雷的建議，沒有離開總部，忙著研究自唐明龍處搜來的文件，追查這間諜網的內幕。而鐵天雷更是忙碌得人都難得碰見，他正指揮手下，對杭州和附近地方實施大掃蕩，把參加唐明龍組織的人，一個個抓起來。

　　如此忙了兩天，歐陽清終於見到了鐵天雷，兩個人一起吃中飯，聊聊這兩天來的收穫。

　　鐵天雷不眠不休地工作，顯得憔悴和疲倦。但那只是睡眠不足罷了，看得出他的心情是興奮而愉快的。

　　他面對歐陽清坐下來，看看桌上的飯菜，說：「我早告訴了你，住在這裡會吃得很好的。這些菜都是我請杭州著名的菜館供應的。因為我不想讓你抱怨，說我們怠慢了你，和大家一樣吃大鍋飯。」

　　「這些菜真好，我非常滿意。」歐陽清說：「不過，我要指出一個缺點，就是生活太單調，沒有女人！」

　　「女人……」鐵天雷張大了眼睛，說：「這是革命機構呀！需要男人出生入死地去拚命，有了女人他們會專心工作？」

　　「我的意見剛巧和你相反。如果有了年輕美麗的女人一同工作，我相信能鼓勵士氣，工作效率更高！」

　　鐵天雷不住地搖頭，說：「不！不！年輕美麗的女人，不適宜做我們的工作。第一、年輕美麗的女人，多數笨得要命。老天在這方面大致是公平的，給了她們一副美麗的容貌和身材，就不再給一副好腦袋。

　　「第二、年輕美麗的女人最容易出嫁。我們辛辛苦苦訓練好了，她要結婚了。會說，我的丈夫不要我做這種危險的工作，所以我不幹了！就這樣一走了之，你除了用拳頭捶自己的胸口，還能幹什麼！」

　　歐陽清微笑：「你是軍人出身，只會管男人，不會管女人……算了，反正我不會在這裡工作很久，我會很快地去有許多美麗女人的地方。現在我看你的樣子，好像事情辦得相當順利。」

　　鐵天雷咧嘴笑了，說：「唐明龍受不了煙癮，且我們掌握那麼多的證據，他終於認罪招供了！我已和督軍府聯絡，不久即將把他軍法審判！嘿，他是死定了！」

　　「恭喜你，完成了這偉大的工作！」歐陽清說。

　　「說實話，應該是我說謝謝你！沒有你相助，我如果要抓他，將會發生一場大規模的槍戰，將有不少人死亡，且不一定能如此順利地把他繩之於法。」

　　「我們是朋友，不必言謝！這種國家社會的罪人，大家都有責任把他消滅。」歐陽清說。

　　鐵天雷說：「我應該好好地請一次客，讓你吃個暢快！」

　　「不必請客了，我已吃得很暢快。」歐陽清又問：「抓了唐明龍和他的爪牙，杭州是不是安定下來了？」

　　「我相信目前是安定了。」鐵天雷聳聳肩，苦笑道：「但將來誰知道呢，因為破壞了敵人的一個間諜組織，在若干時日之後，又會出現第二個唐明龍！」

　　「這是斬草不除根的緣故！你審問唐明龍，他供出了那個間諜網的主腦麼？」歐陽清關心地問。

　　鐵天雷臉上高興的神色消失了，說：「他回答是不知道。所有情報都是臨時聯絡決定在什麼地方傳遞。而來取情報的人，根本不給他看見，認出是什麼人！因此他對上級的秘密，茫然不知。」

　　「哼，又一個劉澄三！」歐陽清放下碗箸，捶著桌子說：「這個間諜網真是太神秘了，我們難道沒有辦法追查到根麼？」

　　「你檢查搜到的文件，有什麼發現嗎？」鐵天雷問。

　　歐陽清苦笑：「如果我發現了，還會問你！是不是唐明龍真的不知道？還是他不肯講呢？」

　　「這……我們不會給他用『不知道』這句話敷衍過去，還得繼續審問。唐明龍一生高高在上，現在跌倒了，他不比那些地痞流氓，爛命一條，他是受不了這重大打擊的。如果我們再多下一點工夫，也許他會說出來，但……這不過是我的希望。」鐵天雷說。

　　「希望？」歐陽清心中明白，希望也許就是失望。那麼他在杭州的工作，又好像是折了蜈蚣的一隻腳，並不能置牠於死地……

十、走蕪湖

　　十多天之後，歐陽清來到安徽省的商業大都市蕪湖，在這個輸出食米著名的城市中，展開又一個掃蕩敵人間諜組織的突擊行動。

　　蕪湖光復了沒有多久，市況很混亂，革命黨雖然控制了市區，但勢力並不太大，以致忠於清政府的頑固分子，仍在暗中活動，做破壞革命的事情。

　　歐陽清好像鬼魂一般，竄到那座堆積米糧的貨倉側面的橫巷巷口，夜深無月，而貨倉區域晚上沒有路燈，他簡直和巷中的黑暗融和在一起，成為陰影的一部分了。

　　他打開腰間的布袋，又取出一把上次捉唐明龍時用過的槍，發射爬山的三叉鉤子。不過現在他的槍對準了貨倉的屋頂。他看看高度，相信不會有什麼問題，只要一扣槍機，三叉鉤子就能飛上屋頂。

　　和歐陽清搭檔行動的田進，也來到了蕪湖，正在貨倉的附近埋伏，等候歐陽清的暗號。

　　歐陽清摸出小電筒來按一下，透射出一點紅光。這是告訴田進，現在可以進行掃蕩計劃了。

　　田進坐在一輛馬車內，看見了橫巷內射出一星紅光，就下車走近貨倉不遠的街角上，他取出一大串鞭炮，點燃了丟在地上，頓時嗶嗶啪啪的鞭炮聲大響，劃破了寧靜的夜空，吵鬧得如過年時謝神之夜。

　　歐陽清就在這吵鬧聲中，扳動槍機射出三叉鉤子。那爆竹聲那麼響，連歐陽清自己也聽不到彈簧槍的發射聲。

　　三叉鉤子落在貨倉的天台上，歐陽清緩緩地拉動繩子，拉了十尺就不動了，三叉鉤子已經鉤住了天台上的東西，大概是鐵柵桿和木條之類。歐陽清不放心地用力再拉一下，鉤子絲毫不動。他知道鉤得很堅牢，足以支持住體重，於是他馬上攀著繩子向上爬。

　　爆竹聲仍在響著，傳入耳中特別刺激。貨倉內的人，聽了為之心煩意亂。因為在貨倉的頂樓上，有一個窗子正透出燈光，屋內正進行著牌局。小房間內擺了一張桌子，四個大漢正在打麻將，桌子上放了些銀洋和角子銅板等硬幣。還有兩隻煙灰缸，積聚了不少香煙頭。空氣中瀰漫著香煙造成的迷霧……

　　當爆竹聲響起時，四個人都嚇了一大跳，其中一個人便破口大罵，但他的罵聲別人聽不清楚，因給爆竹聲掩住了。

　　爆竹聲一直不停地響，他們站起來都到窗口去，觀望街上。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老太婆，正在路邊點了香燭，在燒冥錢，不住地望天執香祈禱。那一長串鞭炮就是她燃放的，這個老太婆自然是千面人田進的化裝。

　　「他媽的！老太婆要死了！偏偏在這個時候燒香求神，把大家吵得不得安寧！」其中一個大漢說。

　　「還好我們不是在睡覺。來！來！別管它！打牌呀！」說話的無疑是贏家，心情比較好，對吵鬧聲不介意。他一心想再和幾付大牌，多贏一點銀洋。

　　可是輸錢的人顯得什麼都很介意，他向街上老太婆大罵：「拜什麼鬼！燒什麼香！還要放鞭炮！真是……」

　　他的叫罵聲老太婆沒有聽見，仍是在祈禱，且口中大叫：「小三子呀！你的魂回來呀……小三子呀！跟奶奶回家去呀……小三子呀！回去呀……」原來在叫魂，要她的小孫子魂魄回去。

　　在貨倉樓上的四個大漢雖聽不清楚她的叫聲，但看她的裝模作樣，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這種叫魂的事，是很常見的。

　　四個大漢面面相視，其中一人又罵道：「叫他媽的什麼魂，也許我們該出去幫幫她！」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興趣幫忙別人！」另一個說：「而且我也不會叫魂，不知道那魂丟在什麼地方！你要幫她，你去幫好了……我是不去！」

　　那個提議幫忙的人格格笑起來，說：「我說的幫忙，是把這個老太婆揍一頓，叫她立即滾開！」

　　「算了！這老太婆挨不了三拳兩腿，打出人命來可不是玩的！我們別管她了，繼續打牌吧！」另一個說。

　　他們回到牌桌上去繼續打麻將，但其中一個人不耐煩地大聲叫起來：「他媽的！鞭炮還沒有放完？吵成這個樣子，我不能用腦筋，怎麼能玩牌！」

　　另外三個人亦有同樣的感覺。大家被吵得心煩意亂，因此沒有想到這是聲東擊西和調虎離山的混合計劃。

　　這時連歐陽清也不耐煩了，他已爬上了貨倉頂上的天台，用小電筒一閃紅光，表示不必再放鞭炮。

　　田進看見紅光暗號，馬上用一杯水澆在鞭炮燃燒著的火藥線上，把火熄滅。頓時爆竹聲停止了，忽然變得那麼清靜。而田進的任務也已完成，他收拾了一下走了，守在馬車上等候。以後的事由歐陽清單獨去做。

　　打麻將的大漢舒了口氣。他們在這裡負責看守，是一件乏味的工作。即使睡足了，有精神來做這件事，還是感到很無聊，很快就會使人打瞌睡，幸好這幾天他們的主人沈四爺特別關照，要他們增多些人看守貨倉，比平時冷冷清清地一個人看守，要熱鬧多了。使這四個大漢有了消磨時間的方法，就是打一場麻將。當賭興濃的時候，個個精神振奮，不至於懨懨欲睡。

　　現在爆竹聲停止了，他們繼續賭下去。爬上天台的歐陽清取出一個面罩套在頭上，那個罩子只有兩個露出眼睛的小洞，他的面孔全部套在罩子內，不被人看見。

　　歐陽清執著飛刀，向天台的入口走去，那個天台的門沒有上鎖。因為一般人心目中，要到天台去，必須經過貨倉內，但貨倉的大門是不容易進入的，除非是會飛的人，否則就不能從天台門進入。因此天台上的門，不需要上鎖等預防措施。

　　而這種疏忽給了歐陽清大大的方便，他沿著樓梯下去，到了頂樓的門外，聽見麻將牌在桌面上磨擦的聲音。他又摸出一隻方形盒子，悄悄地放在門邊暗處的角落內。

　　「他媽的！你扣了我的牌！雜種養的！」一個人大聲咒罵，把牌碰得震天響。

　　「哈！哈……你單吊五筒，我偏不給你！」另一個大笑不已。

　　歐陽清看看貨倉內，堆放的都是一包包食米，堆得像城牆一般高。他穿過了食米麻袋包的夾道，進入這間樓房。

　　面對他的一個首先看見，跟著左右兩個也發覺了，他們都給歐陽清頭上套的恐怖面罩嚇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背對著歐陽清的一個人看不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咕噥著說：「怎麼啦，見鬼啦，幹嗎不打牌？像頭呆鳥！」

　　但他覺得不尋常，心中在發毛，回頭來看門口，瞧見歐陽清，他也嚇壞了，口吃地說：「鬼！有鬼……」

　　歐陽清冷冷地說：「不要動！舉起手來，慢慢地舉起來！」

　　那三個看見歐陽清的人，都舉起手來。那個背對歐陽清的人，也跟著舉手。因為他們看見這個「鬼怪」手上執著尖刀，隨時可以丟出殺人。

　　「現在站起來，離開桌子！」歐陽清發命令。

　　他們乖乖地站起來，舉著雙手離開桌子。那個背對歐陽清的人，現在和另外三人並排站著，他清楚「鬼怪」，是個套了面罩的人，不禁壯膽說：「喂！你想做什麼？你不打聽打聽，這兒是誰的地盤！」

　　「我怎麼不知道，是那條又肥又大米蛀蟲沈四的！」

　　「哈！既然知道沈四爺，你吃了豹子膽，還敢太歲頭上動土……真是不知死活！」那人威脅歐陽清。

　　沈四在蕪湖的確是個人人皆知的人物。開設了七八家米行，還有機器碾米廠，又擔任著商會的會長，在商界是個叱吒風雲的大亨。但他的資本來源，卻是那些清官員貪污得來的賄款，交給沈四經商，因此和清官方擺脫不了關係。當革命軍佔據蕪湖之後，沈四表面上支持革命，但暗中仍和北方清政府通聲氣，成了鬼魅般情報網在蕪湖的諜報站主持人。

　　陳武在蕪湖方面的工作人員，規模比杭州更小，只有十多個人員的一個小組。要他們對付勢力龐大的沈四，自然十分困難，因此請求歐陽清相助「開刀」。

　　小組人員雖少，但情報卻很靈通，得悉沈四秘密運來一批「貨」，暗藏在他的米倉內。這批「貨」是足以裝備四五百人的軍火，計劃當清軍反撲蕪湖的時候，拿出來發給沈四手下的人，在城內響應，打擊革命軍。這真是一個大禍患，好像定時炸彈般隨時會爆炸……

　　革命黨人不敢對沈四輕舉妄動，搜查他的米倉。因為沈四的米倉太多太大了，翻查不容易，且很費時間。如果處理不好，好像觸碰了地雷的撞針，立即會爆發一場巷戰，把蕪湖市打得稀爛，且會招引清軍進兵。所以革命都督府對之十分小心。

　　那些看守人抬出沈四來嚇唬歐陽清，實有其理由。但歐陽清的目的就在剷除沈四，當然不受他的威脅。厲聲道：「閉嘴！我可以立即殺死你們！要命的把身上傢伙拿出來！慢慢地摸出來……」

　　他們在溫暖的屋內，不穿外袍，假如身上有槍，衣服就會隆起，瞞不了人的。歐陽清看得清楚，那個剛剛轉過身子說話的人腰間，衣服下隆起一大塊。這是四個人中唯一有槍的人，就道：「喂！你把槍摸出來！丟得遠一點！」

　　那人在歐陽清飛刀威脅下，只好取出腰間的槍丟掉。因為他曉得拔槍射擊不及飛刀的速度，犯不上冒險。

　　他舔舔嘴唇，望望歐陽清：「你究竟想怎樣？」

　　「貨！我要倉裡藏的貨！」歐陽清說。

　　「你要米？嘿！只要搬得動，你搬呀！」那人說。

　　「我要米幹嗎？別裝蒜了，我知道得很清楚，在這間貨倉內，藏了不少軍火！有步槍，手槍、炸彈……」

　　「嘿！這兒只有米，哪有軍火？你別開玩笑！」

　　「這不是玩笑！」歐陽清嚴肅地說：「你們不說真話，是自討苦吃！」

　　「……」那人在微笑，似乎笑得很開心。因為他能看見歐陽清的背後，而歐陽清卻看不見，背後出現了一個拿槍的人。

　　那是一個矮而粗壯的男人，他很小心地走來，什麼聲音都不發出來，所以歐陽清沒有發覺。

　　歐陽清又道：「我自一數到十，你們不說出貨在什麼地方，我就先宰掉一個？隨便哪一個，要活命的快說呀！」

　　「你……你是誰派來的？」那個給繳槍的大漢問。

　　「你在浪費時間！一、二、三……」歐陽清數著。

　　「放下手中的刀吧！」歐陽清後面的人冷冷地說：「要不，我在你背上開一個大洞！」

　　「……」歐陽清僵住了，他想不到貨倉內還有第五個人。

　　「你再不丟下刀……我要開槍了！」後面那人又前進兩步。

　　「……」歐陽消還是僵在那裡不動。

　　「哼！你不怕死……」那人的槍快指住歐陽清背脊。

　　歐陽清只是悄悄地移動一下腳步，只移動了一寸光景，很少人會注意到。跟著那個執槍控制歐陽清的人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說：「好了，快放下槍！」

　　那人猛然轉身過去，想放槍射擊，但看不見說話的人。而歐陽清也轉身過來了，一掌擊在那人的右肩上，右肩頓時麻木，手中的槍也拿不穩，跌落地上。歐陽清一手揪住他的衣領，把他一拖，使他跌向自己的後面。這剛好擋住了那四個乘機向歐陽清撲過來的人。五個人在地上倒作一團……

　　歐陽清向側邊一站，手上緊握飛刀，對他們說：「好了，站起來！舉起手！」

　　那五個人只好站起來，舉起了手。那個矮而粗壯的人顯然憤怒而惶惑，他不明白那個在他身後威脅的人，究竟躲在什麼地方！

　　歐陽清哧哧笑著對那人說：「你這個人真機靈，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差一點落在你的手中，還好我早有準備，結果還是我佔了上風！嘿！你大概沒有注意到門口地上放著一隻小箱子吧？那是西洋的一種新發明，叫做留聲機，只要放一張蠟盤的唱片，轉動時就會發出聲音。我只是把巨大的喇叭拿去，因為在這兒不用發出響亮的聲音，而在開關上接一根細線，拉過來綁在我的腳上，只要我的腳略微移動一下，留聲機就開動，發出聲音來！嘿！這東西你們還是第一次看見吧！」

　　這時，留聲機內又傳出聲音來：「好了，你們都放下槍！」

　　那人知道上當，臉色忽然變成豬肝色，憤怒地說：「你……你……你是逃不了的！」

　　「哼！逃不了的是你！」歐陽清說：「我先把你宰掉！」

　　他突然摸出一根象牙管，一頭放在口中用力一吹，管中射出一支短細的毒矢，正中那人的頸間。那人頓時兩眼翻白，軟軟地倒下來，不動了……

　　歐陽清對餘下四個目瞪口呆的人，露齒笑道：「這是毒針，針上有劇毒的藥，見血封喉，立即死去！很好用，是不是？人死得很快，又不出聲音，也沒有血！現在，下一個誰去閻王殿？」

　　那四個人都發抖，他們當然不知道歐陽清在說謊。他所發射的，不過是和上次對付唐明龍一樣的東西，是種麻醉針罷了。正如他所說的很好用，沒有聲音也沒有血！不過不是死得快，而是麻醉得快！在針頭上沒有劇毒的藥，過了藥效時間會清醒過來，但四個人都不知道，他們沒有機會檢驗那個倒地的同伴，只看見他一動也不動，以為他真的是死了。

　　「剛才我是說，數到十就殺一個人！好！現在繼續數，從一數到十，你們之中就有一個人會倒下來，上鬼門關去！我不替你們排定死亡的前後次序，數到十就吹毒針，殺死你們四人中的任何一個。這樣更加刺激，對不對？」

　　歐陽清手執象牙管，在他們前面移動。又道：「呀！我不該多說話，忘了唸數字啦！嗯！讓我看看，哪一個先死……」

　　他的象牙管擺動選擇目標，當管口對住一個人，放到口上作吹狀。這個人想拔步逃命，但又不敢走，因為一逃的話，必然會被吹射毒矢送命。

　　「一、二、三、四、五……」他慢慢地數著數字。

　　快到十時，終於其中一個忍不住，在管口對他時叫起來：「好！我說！我說……」

　　「說！」歐陽清問：「槍放在哪裡？」

　　餘下的三個舒了口氣，現在用不著他們說了。可不必負招供洩露秘密的責任。

　　「這……這……我也不敢確定，是不是槍……」那人說。

　　「我得到的消息非常正確：沈四運來這批軍火，準備大幹一番，藏在米倉內！我不想浪費時間，搜遍整座的米倉，所以，若愛性命，你最好不要騙我！」歐陽清說。

　　那人卻不想負全部責任，他轉向三個同伴，提議道：「我們死了豈不太冤枉了，還是一起去找吧！」

　　「對！」歐陽清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也不想分散注意力，一會兒看住這個，一會兒監視那一個。你們一起去找出來！」

　　他擺動手中那支吹「毒矢」的象牙管，這四個人哪敢不從命，只好一齊走了。且這樣一致的行動，更是不能騙歐陽清，因為他們不用商量，一齊走到米倉的一堆麻布袋邊。手指著這些麻布袋，說槍就放在後面。

　　「那還等什麼？搬開麻布袋，把東西拿出來！你們一齊動手呀！」歐陽清下命令。

　　這四個人動手搬去疊在外面的麻布袋，就看見十多隻大木箱暗藏在後面。七手八腳地把木箱的蓋子打開，但見箱內都是用油紙包好的全新步槍，還有幾隻較小的箱子，裝的是子彈和炸彈。

　　「……」歐陽清吐一口氣，估計這批軍火，的確可以裝備四五百人，如果取出來搗亂，真是禍患無窮。

　　這四個人站在一邊，等候歐陽清進一步的指示。

　　「哼！就是這一點點？我知道沈四運來的槍還要多哩！」歐陽清逼問著：「還有許多木箱，藏在哪裡？」

　　「沒有了！都在這裡！」其中一人說：「我看見這些木箱入倉的，並沒有放在別的地方。」

　　「你說的是真話？要是別處再搜出來，哼！你就死！」

　　「是真的！我決不說謊！這批槍已很多啊……」那人說。

　　歐陽清觀察這人的臉色，說話的神情，相信他的話不會假。且這批軍火的數量，正和情報相符。就點點頭道：「好！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這些槍都是沈四的？」

　　「是！是！……那天運來時，沈四爺還親自來察看哩！關照我們要嚴守秘密，小心看守。」有一個男人回答。

　　「現在，請放我們走吧……」另一個求歐陽清。

　　「放你們走？」歐陽清點頭微笑，「好……」

　　「謝謝！謝謝！」他們大喜過望，轉身要走了。

　　就在這時候，歐陽清一連吹出四支麻醉針，射中這四個人的後頸，他們一個個地倒下去，昏迷不醒了。

　　歐陽清走到樓上小窗前，用小電筒閃亮了兩下，這暗號是告訴田進：「你現在可以來了。」

　　在不遠處的幽暗街角，也閃亮了兩下燈光。這是田進的回答：「我馬上就來。」

　　歐陽清離開窗口，沿著樓梯走到貨倉的地面，一路上沒有碰到什麼人，因為看守的五個大漢，都中麻醉槍昏迷了。他打開倉庫的大門，踏出去的時候，田進那輛馬車剛好到達門口。他們時間配合得很準確。

　　田進已脫去了老太婆的衣裳，改換了髮型，連臉上化裝的皺紋都抹去了，顯示出他本來殭屍般的面目，對歐陽清招招手。歐陽清也除去了臉上鬼怪面罩，跳上馬車，和田進一起走了。

　　歐陽清問：「你已通知了他們麼？」

　　「……」田進不作表示，面孔是那麼僵硬，毫無表情。

　　那是用不著他回答的。因為剛在這時候，他們已聽到狂吹不息的警笛聲，和一排士兵整齊奔來的皮靴聲，他們正向這座米倉前進。這就表示他們準備來接收這批軍火，接下來的自然是逮捕米蛀蟲沈四。

　　田進淡淡地說：「這回不難做，是不是？」

　　「哼！我險些送命！」歐陽清說：「在米倉內有第五個人，出現在我的背後，假如不是我帶了留聲機去，我就完了！」

　　「你得到的情報是四個人，在打一桌麻將？」田進問。

　　「是呀！這正是可怕的地方。媽的！出現第五個人！」

　　「會不會有內鬼？故意設下這陷阱？」田進懷疑。

　　歐陽清搖頭：「我看不會吧……也許是巧合！因為這批軍火太重要了，沈四臨時多派一個人來看守，也是合情理的。如果有內鬼，設下陷阱的話，就不會在貨倉內搜出槍了。」

　　「這回，這條米蛀蟲沈四是逃不了啦！」田進默算著：「自從杭州捉唐明龍開始，我們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剷除了沈四，我們已一連解決了四個！」

　　歐陽清嘆口氣說：「唉！我們的成功似乎不大有價值。因為這四個傢伙雖是地方上一霸，但他們都不清楚指揮這間諜網的主腦是哪一個。就像劉澄三一樣，幹了這些人，仍是破不了鬼魅一般的敵人組織！」

　　「我們碰到了一流的高手！他知道保密是最佳武器。因此他一直躲在黑暗中，我們看不見他！」

　　歐陽清面色凝重，說：「我覺得最不對勁的，是我們掃蕩了這些人物，破除了他們的組織，但沒有多大用處。過不了多久，他們又恢復活動，又有新的組織產生，且更加秘密，更加難以偵破。唉……沒有消滅核心組織，掃蕩有什麼用處？」

　　不錯，這正是令歐陽清煩惱的問題，從唐明龍開始，把他捉進監獄內，唐明龍供出了他所知道的事，於是把他手下主要幹部都捉了起來，他的組織就此瓦解，但是，這安靜的日子沒有多久，又有一個新的敵人間諜組織在杭州出現，他們接替了唐明龍，繼續做刺探情報的活動。

　　「你知道嗎，我們簡直是在幫清官府的忙，」歐陽清苦笑：「把舊的、給人發現的間諜頭子消滅，好讓一個新人物上場，接收舊的工作。而這個新人物，我們對他是一無所知，因此情況比以前更壞！」

　　「這是你的問題了！」田進打個哈欠：「你要我在什麼地方放下你？」

　　「我回客棧去。」歐陽清說。

　　田進把他送到客棧。當歐陽清下車時，他已經不穿那套黑色夜行衣了，在馬車內已換了普通衣衫。所有特殊工作時所穿衣服和工具，都收在一隻小皮箱內，歐陽清提著下了馬車。

十一、浪子多情

　　歐陽清提了小皮箱進客棧，那個坐帳台的管房對他投以奇異的眼光，令歐陽清立即發覺不對，忙問：「為什麼這樣看我？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什麼事！」管房的微笑回答。

　　但歐陽清知道他是在說謊，只是不想追問下去。當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就知道管房說謊的原因。因為自門下的狹縫中，看見有燈光透出，那麼房內有人了。

　　不過，假如是亮著燈在房內等他的人，應該不是危險人物。所以歐陽清安心地推開門入內。

　　他的猜測是對的，在房內等候的果真不是危險人物，她是方秋子──陳武的美麗女秘書。

　　「秋子，你來蕪湖了？來這裡做什麼？」他問。

　　「等你！」方秋子對他作甜蜜的微笑：「好嗎……」

　　「真好！」歐陽清坐到她的身邊來。

　　方秋子鼻子一皺，說：「看你汗水多髒！何不先洗個澡？我已關照管房的，替你準備了熱水，也預備了睡衣。」她手指著浴室，果然浴缸內熱氣騰騰。那套乾淨的睡衣，正掛在浴室的衣架上，只等歐陽清進去洗澡。

　　「謝謝你！真是個好秘書。你對陳武也是這樣好嗎？」歐陽清問。

　　「他不是你！」方秋子說：「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女秘書，有些事情不是女秘書做的……？」

　　她說的「不是女秘書的工作」，包括在洗澡時蹲在浴缸邊抹肥皂和擦背。自然這是方秋子對歐陽清的特別服務。

　　「我看他們現在大概已捉住了這個姓沈的米蛀蟲了！」歐陽清說。

　　「找到了那麼多的軍火，鐵證如山，他是逃不了的！」方秋子說：「但這些事情你用不著管了，你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對了，我正要好好地休息……」歐陽清突然指著胸膛說：「這地方癢癢的，請你擦一下……」

　　當方秋子的手執著浴巾擦他的胸膛時，歐陽清突然一拉，她吃驚地尖叫：「呀……」整個人翻落入浴缸內。

　　「喂！你！你……做什麼呀？」她賭氣地說。

　　「你的衣服全濕了！」歐陽清哧哧笑著：「還是脫下來吧！」

　　「你瘋了嗎？為什麼要這樣做……」方秋子橫眉責問。

　　歐陽清還是在笑：「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為了要你衣服脫下來，和我一樣……」

　　「哼！我又不是不肯脫，」她說：「何必用這種詭計！」

　　「這是新鮮方法，不是刺激一點嗎？這個浴缸很大，還容得下兩個人共浴呀……」

　　「唉！你這瘋子……」她生氣地說。

　　方秋子的衣服盡濕了，只好聽歐陽清的話脫下來。在兩小時之後，他們躺在床上，方秋子張開眼睛瞧瞧歐陽清，問

　　「浪子，你現在休息夠了嗎？我們現在可以談談了！」

　　「對了，告訴我，你怎麼老遠地跑到蕪湖來了？」

　　方秋子打開她放在床頭几上的皮包，取出一個厚厚信封，說：「你要的報告，我親自替你送來了。」

　　「你是說，關於梅文昌的調查報告？」歐陽清問。

　　「……」方秋子點點頭，把信封遞給他。

　　「你們工作效率真不錯。你不提起，我差一點忘了這事。」歐陽清說。但他的手仍是摟著方秋子的身體，沒有接這個信封。

　　「我早說過了，這一份資料很不容易調查，需要費很多時間，花很多人力……你現在要不要看？」

　　歐陽清緊閉著眼睛，把腦袋埋在方秋子的腋下。說：「我現在還要休息，眼睛張不開！」

　　「哼！那你的這雙手，為什麼不想休息……真討厭！」方秋子質問。

　　「那是男人和女人同睡時最大的享受，我怎麼肯放棄！」

　　「我不喜歡這樣！癢癢的，使人難受！還是打起精神來討論正經事情，看這份報告吧！」她說。

　　「秋子，你先大致地說一說，明天上午我再仔細觀看，好麼？」

　　「好，那你聽著吧！」方秋子說：「劉澄三有個女兒，這個消息是十分正確的。這個女兒是劉澄三在十多年前，污辱了一個叫何美芳的少女，使她懷了孕。但何美芳不愛劉澄三，且恨死了他的強暴，但她又不敢宣揚控告劉澄三，只好到別的地方去，生下了這個女孩子。後來她又嫁給了做生意的梅文昌。她生下的女兒，也姓了梅，叫梅心蘭。但何美芳嚴守秘密，不讓女兒知道她的生父是劉澄三。且對梅文昌說：這個孩子的父親是海員，不幸遇到海難死亡了。」

　　「嗯……這些我都知道，再說下去。」歐陽清說。

　　「梅文昌娶了何美芳之後，就發達起來了。現在梅心蘭已長大，在香港最貴族化的教會女學校中讀書。她不知道劉澄三這個人，但劉澄三卻為了她，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而你認為這件事情可能另有內幕，你要我調查梅文昌的一切，於是我們就發動工作人員，搜集他的資料……」

　　歐陽清閉著眼睛問：「結果，有沒有查到內幕呢？」

　　「你的頭腦真令人佩服。我們查下去，果然有些古怪。」

　　歐陽清突然坐起來，張開眼睛問：「什麼古怪？」

　　方秋子拿了一件睡袍，披在身上。她的表情很嚴肅，因為現在正在談論正經的事情。

　　她說：「看來你的猜想比我們的估計更正確。第一點，劉澄三的女兒梅心蘭的生母何美芳，雖說她和她的丈夫同住在一起，但他們的婚姻並不幸福，其中很有問題！」

　　「你是說他們的感情不好，只徒有夫妻的形式？」

　　「感情何止不好，而是何美芳有個情人！」方秋子說。

　　「情人……哪一個？」歐陽清很有興趣地問。

　　「這……我們還沒查出來。」方秋子說：「不過這一點，我們仍在調查，遲早會知道的。」

　　「你們究竟是怎麼查出這件事來的呢？」歐陽清間。

　　「這是用了一番功夫的收穫。情形是這樣的，梅文昌有個奶娘，自小把他帶大。梅文昌現在年紀也不輕，那麼奶娘的歲數更是不小了。你可猜想，這老太婆是怎樣的一個人？」方秋子笑著問。

　　「我猜得到，人一老，話就多了，一天到晚嚕嚕囌囌，你們是派人去訪問了這個老太婆？」

　　「我們當然不會那麼笨。而這個奶娘不過是遇見了人，喜歡說話，向經常和她接近的人訴苦。於是我們向她的鄰居和親戚朋友探聽，不落痕跡地聊到梅文昌，這些人就把從奶娘口中聽到的事，說了出來。」

　　歐陽清懷疑他們探聽到的消息。說：「這樣間接地搜集資料，比較不被對方發覺。可是消息傳來傳去，經過數人之口，往往走了樣，正確性大為減低。何美芳是不是真的紅杏出牆，可信的程度令人懷疑。」

　　「看來不用懷疑，是應該可信的。」方秋子補充道：「這是一對奇怪的夫妻。不但何美芳紅杏出牆，就是梅文昌也有外遇，他們似乎很新派，各自去找尋安慰。」

　　「梅文昌的情婦是哪個？」歐陽清注意地問。

　　方秋子聳聳肩：「他不斷地更換，是花錢買的。」

　　「那就比較容易探聽了，只要找到他所拋棄的女人，訪問一下就成了！」歐陽清說。

　　「我們正是這樣做。男人對自己的外遇，也往往喜歡提到自己的太太。憑這些女人聽來的話，梅文昌倒不恨他的太太，只是有點遺憾，有點抱歉的感情。」

　　「這是為了什麼？」歐陽清問。

　　方秋子搖頭，雙手一攤道：「我們怎能知道得那麼詳細！除非去問梅文昌。總之，他們的感覺就是梅文昌似乎做了一件對不起太太的事情。」

　　「嗯……」歐陽清在沉思，暫時不再發問。

　　「你為什麼對他們的家庭秘密，感到如此有興趣呢？據我看來是白白浪費了我們的人力和時間，這些事情似乎和我們偵查的間諜網，扯不上任何關係。」方秋子說：「浪子，是不是摸錯了門路？」

　　歐陽清不想回答她的問題，伸手拍拍那隻厚厚信封，說：「你們的調查經過，都詳細的記錄下來了，包不包括訪問那些女人的談話？」

　　「有。記錄得很詳細，你自己研究吧！希望能研究出一些眉目來，對我們的偵查有所幫助。」方秋子說。

　　「好，現在我們已經初步瞭解梅文昌和何美芳這對夫妻的婚姻情況。這真是有點古怪！除了這……還有別的古怪嗎？」

　　「有呀！」方秋子說：「我認為他們的各有情人，只是小古怪罷了。更有意思的大古怪，還是梅文昌的生意方面，我覺得更值得注意。」

　　「噢……你發現他的發達，變成千萬大富翁，有問題嗎？」歐陽清問。

　　「對！你猜得很對！」方秋子手托香腮側著頭說：「他的發達似乎太順利了。從一個資本不多的小商人，沒有多少年就變成千萬大富翁。要是做正當的生意，似乎沒有人會如此快地竄上去的！外邊傳說他運氣好，但不如說他得貴人相助，是比較更符合實情。而這個貴人，我看就是劉澄三！」

　　「劉澄三？」歐陽清注視她的臉說：「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你肯定是劉澄三幫他發財？」

　　「我們差不多肯定是劉澄三！」方秋子說。

　　「劉澄三兼做黑貨生意，是不是從這方面挑梅文昌發財？」

　　「這倒不見得！我們曾仔細調查，梅文昌沒有參加販毒組織，幹傷天害理的黑色生意。」方秋子說：「梅文昌是正當商人，但他每做成一樁大生意，似乎多多少少和劉澄三都有些關係。不是直接的，而是間接關係。

　　「好比說，劉澄三介紹客戶和他交易，挑他賺一筆。你是知道的，劉澄三在上海租界上有勢力，他站出來講一句話，哪個人敢說個不字。因此梅文昌開的價錢明明是貴一點，客戶們還是要向他買貨。再說，上海的生意人，有時候碰到黑社會方面的人，發生糾纏不清的事，或是被他們『敲竹槓』，勒索去大筆錢財，但梅文昌從來沒有遇到這種事情。他似乎有很大的後台老闆，沒有人敢找他麻煩。在這樣的情況下做生意，不必撈偏門，也會大大的發財。」

　　「他的後台老闆是劉澄三？」歐陽清問。

　　「我們相信是！因為那些黑社會的大亨，和劉澄三都有淵源關係。假如劉澄三關照一聲，叫他們不要去麻煩梅文昌，他們就不會去麻煩。事情就是那麼簡單。」

　　「嗯……奇怪，假如對劉澄三沒有點兒好處，他為什麼要幫助梅文昌，挑他發財呢……」歐陽清思索。

　　「我們不知道原因。」方秋子說：「總之梅文昌的確是個正正當當的商人，做正正當當的生意，和黑社會沒有關係。但他得到黑社會的照應，和一些不很正當的幫助！」

　　「這真有趣……」歐陽清摸著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下又問：「如此說來，劉澄三和梅文昌是認識的了？是好朋友了？」

　　「這……」方秋子聳聳肩：「我們查不出他們是否見過面，更不知道他們是否是好朋友。」

　　歐陽清的手繼續撫摸著下頷，發覺鬚根又長出來了，摸上去有點癢癢的。這正可助長他的思索。說：「我想他們之間一定有聯絡。很可能是一種默契。雖然劉澄三所有文件中從未提過梅文昌這個人。」

　　方秋子點頭同意：「我的猜想和你一樣，這是默契！他們不一定要見面，不一定要做朋友。只要大家心照不宣，而這默契的構成主因，就是劉澄三的女兒！」

　　「嗯……為了梅心蘭？很有可能……」歐陽清說：「不錯，我正是指她！且根據調查所知，劉澄三一年之內，總有兩三次離開上海，但其中有一次，必是到梅文昌夫婦所在的地方。而近年來梅心蘭長大了，在香港的教會學校住讀，劉澄三有時會去香港，有時在梅心蘭學校放假回家的時候，劉澄三就到梅文昌居住的地方去，這些蛛絲馬跡，是掩不住我們眼睛的。」

　　方秋子說著，取了一支香煙，點燃了吸一口，再塞到歐陽清的嘴內，讓他抽吸增加思索的能力。

　　歐陽清吸了一口煙，吐出白色煙霧說：「如此說來，劉澄三是去看他的女兒了？」

　　「也可以這樣說。假如你不相信巧合的話。」方秋子說：「至於劉澄三如何探望女兒，是偷偷地看她，還是到梅家登堂入室的訪問，那就不知道了，但我的猜想劉澄三不會是梅家受歡迎的客人。何美芳對他的懷恨，不會因時間而消失。且明瞭他的目的，更會產生恐懼，怕他道破過去的事情。所以不會讓他到家來看女兒。劉澄三是聰明人，他也不會冒失地去訪問，因為鬧砸了，何美芳會藏起女兒，不讓他看見。我看他偷偷看女兒的情況居多！」

　　歐陽清再問：「那麼梅文昌和這個不是他親生的女兒之間，感情又是如何呢？」

　　「梅文昌一直都很疼愛她，何美芳也是一樣。至於梅心蘭呢？她從小就跟母親和梅文昌同住，因此她對梅文昌像生父一樣。照梅文昌的奶娘說，這對夫婦對梅心蘭都十分疼愛。他們也是為了這個女兒，才表面上不決裂，這一點並不出奇，因為梅心蘭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子。小的時候，凡是大人見了她就喜歡，現在長大成少女了，那麼凡是男人見她就喜歡。假如你有機會遇見她的話，我想……」

　　「別胡說八道了，我並不是見了什麼女人都想沾手的！」歐陽清在她的大腿上輕輕地擰了一把。

　　「哎唷……痛死了！」方秋子怪叫起來，急用手推開他，嬌嗔地說：「說中了你的壞處，就動手動腳，真壞！」

　　「你說我壞？好，反正給你說壞了！我就……」歐陽清雙手緊抱住方秋子，不住地在她身上搔癢。

　　「哎哨……哎唷！好了，好了！停手吧！浪子，我怕癢呀！受不了啦……哎哨……」方秋子笑著求他。

　　他們倆在床上打滾，把棉被踢到地上去了。扭纏了好一會兒，方秋子才擺脫了歐陽清，說：「浪子，不要鬧了！我們還是談正經事吧！」

　　「好吧！剛才說到哪裡了？你繼續講下去吧！」

　　「我在談梅心蘭，她是個人見人愛的美人兒。總之，她比我可愛得多！」方秋子說：「假如你想見她的話，並不困難。現在學校還沒有上課，但她已到了香港……不過，那個保鏢還是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

　　「保鏢……」歐陽清驚訝：「一個女學生要用保鏢來保護？」

　　這真是不尋常的事。方秋子解釋道：「這是奶娘說的，何美芳特別疼愛這個心肝寶貝的女兒，不放心她獨個兒在外邊生活，所以雇了個保鏢，跟隨在她的身邊；不讓梅心蘭隨便就上男人的當！她大概是不想女兒遭遇和自己相同的命運吧！尤其是梅心蘭現在是富家千金，更容易引起拆白黨的垂涎。許多有錢人家都是這樣的，他們不喜歡男人為了錢而追求自己的女兒。」

　　歐陽清緊皺眉頭沉思。

　　方秋子又道：「前些日子，聽說梅心蘭失蹤了一陣子！」

　　「啊！給人綁架了？」歐陽清吃驚地問。

　　「那只是和她的父母斷絕了短時期的聯絡。但她活得好好的，並沒有出事情。」方秋子說。

　　「既然梅心蘭身邊有保鏢，她怎麼可能給人捉去呢？」

　　「誰說她給人捉去了？」方秋子奇怪地反問。

　　「她的失蹤不就是給人捉去了？」歐陽清說：「我還以為她是落在控制劉澄三的人的手中，因此劉澄三不敢不就範，直到他死了，梅心蘭才放了出來。」

　　方秋子不同意他的話，說：「事情並不完全是這樣。她並不是落在什麼人手中。因為在她再出現時就不會還是同一個保鏢跟著了。假如有人把她捉了去再放出來，這個保鏢一定不會活著。

　　「事實上假如有人捉了她去，亦不可能會活著放她出來。因為梅心蘭一定會報警，她的父母也一定會報警。因此她回來後的解釋，是獨個兒去日本遊玩，玩得十分高興，一時忘了和家人聯絡……」

　　「獨自去日本遊玩……真是如此麼？」歐陽清很懷疑。

　　「這……我不清楚。也許是這樣吧！因為有錢人家的小姐，想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沒有多大困難。」方秋子說。

　　「但是劉澄三顯然以為梅心蘭是被捉去了，才怕成這樣子！」

　　方秋子說：「也許用不著捉住她……也許那個神秘的間諜頭子只要告訴劉澄三，他不聽話的話，就派人殺死梅心蘭，這樣已足夠威脅他了，用不著把梅心蘭捉起來。」

　　「也許吧……但在劉澄三落網後，梅心蘭的確失蹤過一陣子，劉澄三死了，她又出現了……」

　　「也許這不過是巧合。」方秋子說。

　　「我是從來不相信巧合的事。」歐陽清沉思了一陣子，又問：「梅心蘭的保鏢是哪一個，你們調查過嗎？」

　　方秋子搖搖頭說：「查不出來。保鏢跟在她的身邊，並不是形影不離。事實上連梅心蘭自己，也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保護她。你是明白的，一個人假如知道每一分鐘都有人注意著，那麼做什麼事部不感到興趣。所以，這個保鏢只是暗中監視她，梅心蘭要是跟正正當當的男孩子交遊，那不要緊，如果這男孩子是為她家裡的錢而親近梅心蘭，那麼……」

　　歐陽清截住她的話，說：「我明白你的意思。許多富豪的女兒都是如此，有人暗中保護著。不三不四的男人要是和她們勾搭，這個男人就會受到警告，如果不聽從警告，就惹來一頓痛打……」

　　方秋子點頭說：「所以富家子弟的生活，亦並不是值得羨慕。當然有保鏢跟著，梅心蘭受到拆白黨的誘惑，機會不很大。可是，假如有一個職業殺手要去刺殺她，保鏢也未必擋得住。我猜劉澄三害怕的就是這個！」

　　「也許吧！總之。我看該找個機會和梅文昌聊聊了！」

　　「胡連奎不是又有工作交給你嗎？」方秋子問。

　　「是的，他還要我繼續地幹下去！你是知道的，還是同樣的任務！」歐陽清嘆口氣說：「唉！我變成了清道夫，專門掃除那些垃圾……」

　　不用解釋，方秋子很清楚，歐陽清的任務是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把一個人繩之於法，瓦解敵方間諜網的小組織。他已幹了好多次，次次都很順利地完成任務，但就是查不出敵方間諜網的核心。這是他最感到洩氣的事情。

　　「你要去執行這個任務？」方秋子問。

　　「也許去……」歐陽清閉著眼回答：「秋子，你也感到老胡這個人，真是退化了嗎？難道他還沒有想到，這樣做是沒有用處的嗎？」

　　「為什麼沒有用處呢？」方秋子問。

　　「這還不簡單嗎？他是想從這些人之中，查出劉澄三的神秘上級是誰，這是徒勞無功的。看來只有劉澄三一個人知道這個鬼魂般間諜網的主腦是哪一個；而這些人中，有的過去把情報供應給劉澄三轉遞，連劉澄三這個人都不知道，你想，他們會曉得更上層的人嗎？」

　　「但劉澄三死了，他們當然另外建立了情報傳遞路線。」方秋子道：「也許老胡的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的。也許他們之中，終於有一個能透露一點線索。」

　　歐陽清不住搖頭，很肯定地說：「不可能！我問過他們，這些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們的招供完全一樣，由一個神秘的鬼魂般的上級，指揮著他們工作。這些人不知道這個『鬼』是哪一個，從來沒有見到過。連送交情報時，也見不到收貨的人。只是收到一個神秘的信息，要他們把情報放在什麼地方，自有人會取走。就是傳達上級的命令，也是如此。永遠不給手下的人，知道上層的秘密。當劉澄三未死前是這樣，死了也是這樣。所以我們抓了劉澄三，對這個間諜網沒有多大的影響，因為已經有一個人代替了他，且工作做得更秘密，更難查出來！」

　　歐陽清說到這裡，嘆口氣道：「其實，老胡應該努力查一查，把這個潛伏在上海，代替劉澄三工作的鬼找出來。」

　　「我們是在查，」方秋子說：「不但老胡在查，陳武同志也在查。就是……查不出來。顯然這個人以前是沒有這方面的紀錄。就像一個隱形的人！不，不！你說的對，是個『鬼』！來去無蹤，神出鬼沒！我們再努力，仍是找不到他的線索！浪子，你還得幫幫忙，捉了這個『鬼』！」

　　歐陽清顯得很懊惱，猛抽著香煙，說：「沒有用的！就算我們運道特別好，發現了這個『鬼』，把他抓了起來，但是這等於是幫了他們的大忙。劉澄三就是這樣，捉住了他，馬上就有另一個『鬼』代替了劉澄三！我今天捉了『鬼』，明天立即有個新『鬼』，有個新的組織代替舊的。只是情形比以前更糟，更難捉他們罷了！

　　「以前，我們查出了對方的奸細，捉了起來就可抽藤拔根，把這個情報網徹底地消滅。敵人要再組織一個新的間諜組織，不是立即可以辦到的，要費相當時間。現在對方是個情報專家，間諜高手，他佈置的間諜網，你永遠查不到根上，也就永遠破不了這個網。」

　　「這倒是個問題。」方秋子說。

　　「因此我不想再這樣地幹下去了！因為我不想再幫他們的忙，除去了那些舊人，而由對方派出那些受過嚴格情報訓練的新『鬼』來替代！」歐陽清說。

　　「那你準備怎樣呢？」方秋子問。

　　「我要用我的方法來解決問題！」歐陽清胸有成竹地說。

　　「你的方法……」方秋子注視他，問：「是從梅文昌入手？」

　　「秋子，你很聰明，一猜就中！」歐陽清稱讚她。

　　「那……我們要不要把他捉起來？」方秋子再問。

　　「不！你們決不能打草驚蛇，幹那些愚蠢的事。」歐陽清堅決地反對，說：「一切由我決定，由我去做！不要多管閒事，幫倒忙。」

　　方秋子聳聳肩，微笑道：「隨便你吧！我們的檔案紀錄說你這個人喜歡獨斷獨行。這本來不是組織上應有的辦案方式。但是紀錄上也說，你這個人很特別，依你的做法去做，成功的機會反而更高……這是從過去你的工作成績證明的。」

　　歐陽清微笑：「我第一次對你們的檔案有好感，希望他以後對我多紀錄些好事，並且替我謝謝他！」

　　方秋子也笑了，說：「檔案是一堆文字紀錄，你怎麼謝謝他？不過，我倒可以代表它接受你的謝意。」

　　「你怎樣接受呢？」歐陽清問。

　　「像剛才那樣！」她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歐陽清身上發達的肌肉。

　　「像剛才那樣……」歐陽清問：「但我們剛剛才……」

　　「我們分別了那麼久。」方秋子幽幽地說：「一個久餓的人，總應該吃得飽一點。尤其當這個人不知道下一頓，在什麼時候才有得吃……」

　　歐陽清聳聳肩，雙手緊抱住她的身體，吻著她的羊脂白玉般的肌膚，道：「好吧，你這餓鬼！我可以等明天早上再細看這份報告。你認為在這份報告中，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為發掘梅文昌私人秘密的資料呢？」

　　「有呀！但是你明天早上再研究吧！」方秋子說。

　　…………

十二、捉「姦」

　　梅文昌是個發胖了的男人，那是因為他已經到了發胖的年紀。人還不難看，只是庸俗一點，而且年紀也大了一點，因此不會是女性們追求的對象了。假如女人對他追求，為的只是他的錢而已。同樣的，他追求女人的主要武器也是錢。這點他有自知之明。

　　因此今天晚上，當這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在這家豪華的餐廳內，向他頻送秋波兜搭的時候，他知道這個女人是為了錢。梅文昌很講究吃，他家裡雖然雇了一名手藝相當好的廚師，但他仍是喜歡到外邊來，嘗嘗不同口味的菜餚。而這家餐廳是以食物精美馳名，因此梅文昌在十天之中，總有數天到這裡享受一下。

　　今天晚上就是這樣，這個女郎獨坐一桌，不時給梅文昌以友善的眼色。梅文昌心中已經有了打算，因此還以微笑。而她亦對他報以微笑。於是梅文昌把侍者喊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地說了幾句話。

　　後來，那個女郎吩咐侍者拿帳單來，侍者對她微笑，手向梅文昌一指，說：「小姐，那位梅先生已經替你付了。」

　　那女郎抬頭看看梅文昌。在有些場合之中，這可能會被認為是一種侮辱，但梅文昌肯定這個女郎不會有如此的感覺。而事實上這個女郎真是沒有這樣的感覺。她對他微微一笑，然後走過來說聲：「多謝！」

　　於是他們就談上了，梅文昌請她坐下，海闊天空地聊了一會兒。這個女郎似乎特別熱情，也比較隨便。他們很快就成了熟絡的朋友……

　　餐廳裡出來，梅文昌作了一些暗示和許諾，她坦然地接受了，而且表示最好是到她家去。

　　情況發展得很快，梅文昌到了女郎的家內，她先請他躺在香閨的床上。而她則在浴室內洗澡。說把身子弄乾淨之後，自會來陪他過夜……

　　於是梅文昌躺在柔軟的床上，在那裡等著。聽得浴室內潺潺水聲，只是浴室的門緊緊關上了，沒有辦法欣賞美人出浴的情形。只好閉上眼睛，想像她的出浴……

　　當然他可以把想像化為現實，只要走過去開啟那扇浴室的門，但梅文昌沒有那麼做，他耐心等候。

　　他聽見浴室內的女郎在說話：「梅先生，假如你今天晚上住在這裡不回家，不怕你的太太吵鬧麼？」

　　梅文昌微笑回答：「我猜，假如我告訴你，我沒有太太，你不會相信吧……」

　　「我看得出來，你不像個還沒有太太的男人。」

　　「告訴你吧！我的太太到外地去了，要很久才回來。」梅文昌說：「而我剛剛和另一個女人分手。假如我們相處得好的話，也許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哩！」

　　「也許吧！這是有緣……」她咭咭笑了。

　　梅文昌聽得她自浴盆中起來，似乎正在穿衣服。他看看那道浴室的門，猜想即將打開，看見她走出來……

　　但是情況並不是這樣，浴室的門還沒有打開，反而是房間的門打開了，一個男人直闖進來……

　　「呀！你是什麼人……」梅文昌一愣，叫了起來。

　　「哼！我要問你哩！你是什麼人？」那男人大聲吼問。

　　「我……我是……」梅文昌吶吶地說不出來。

　　「愛麗！愛麗……」那男人大為生氣，連呼那女人的名字。衝過去推開浴室的門，探頭進去觀看。

　　「呀！」她在浴室內高聲尖叫，又道：「你……你怎麼現在回來？為什麼不先通知我一聲？」

　　「混蛋！」那男人口中咒罵，把浴室的門關上了，轉身狠狠地問梅文昌：「好哇！你在我的房間內，我的太太正在洗浴，而不用鎖上浴室的門！你……你幹的好事！」

　　他握緊拳頭，作狀要打架。梅文昌養尊處優，文柔軟弱，哪是壯漢的對手？且他不弄清楚底細，跟有夫之婦勾搭，真是……該倒楣！

　　梅文昌嘆了口氣，雙手擋住對方拳頭，苦臉說：「唉……今天是黑道日，你要多少錢？」

　　「你好像常常碰到這種事情似的。」那人說：「也許你偷人家的老婆，已經偷成了癮？」

　　「信不信由你。」梅文昌說：「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但是我卻聽過不少次了，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不過是錢罷了！這是不成問題的，只要你開口說個數字。」

　　那男人微笑，「你倒真是爽快！對錢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嗯……你有多少錢？」

　　梅文昌從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來，放在床頭几上，說：「我身上沒有很多的錢，因為我到處可以簽字欠帳，用不著付現款……我現在只有這麼多。」

　　那人過來把鈔票點算了一下，臉色不大好看，說：「只有這一點點？」

　　「我還有一隻手錶，也值一點錢，你拿去好了。」梅文昌從手腕上脫下一隻名貴的白金手錶。

　　那人把鈔票和手錶都放在衣袋中，說：「現在滾吧……老色鬼！」

　　梅文昌站起來，急急地走出門去。那人就大力地把門關上。

　　那人走回到房中，女郎已經走出來了，身上還是穿得很整齊，頭髮也沒有淋濕，看來並不是已經穿上衣服，而是根本沒有洗浴，沒有脫過衣服。她吁了一口氣坐下說：「我怕你會遲到哩！假如你久久不來，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對付他……」

　　「這種事情也能遲到嗎？」歐陽清把鈔票和手錶掏出來，放在几上，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好順利，他沒有搬出什麼名堂，或是亮出萬字兒來反抗！」

　　那女郎是方秋子的朋友。她和歐陽清合作，扮這齣「仙人跳」的把戲，目的自然不是為了梅文昌的錢財，而是想從這情況下，使梅文昌露出他的黑社會的底牌。要是他真的和幫會有關係，是所謂「道」上的人，遇到「仙人跳」這種把戲，一定不甘錢財損失，而亮出萬字兒來。

　　她搖搖頭說：「我和他聊了一會兒，聽他的談話和觀察他態度，都是做生意人的本色，並不是黑社會中人。歐陽先生，你要相信，這不是偽裝，我可以確定梅文昌不是入幫的人物，和黑社會也沒有聯絡。至於是幹情報這一行的，那更是相距十萬八千里！因為間諜們精明得很，步步小心，決不會上『仙人跳』的圈套！」

　　歐陽清警告她道：「不要這樣快就下結論。再等一兩天，我們才能得到證明。因為梅文昌如果是黑道中人物，或是和他們有聯絡，一兩天之內，你就會給人痛打一頓……很可能，今天晚上就會發生。」

　　「你既是我的丈夫，那麼今天晚上要留在這裡，保護我了！」她微笑說。

　　「這不是件困難的事情，我樂意陪你。」歐陽清說。

　　「但是由於你不是我真正的丈夫，」她說：「所以我睡在臥房內，你睡客廳中……」

　　「這個……」歐陽清大感意外。

　　「這是方秋子的主意。」她狡猾地笑著：「她曾警告過我，不能太親近你，何況，我和秋子又是好朋友！」

　　「唉……」歐陽清嘆了口氣：「你們女人真是……」他不說下去了，只好踱出臥房，但聽得背後傳來咭咭笑聲。

　　※※※

　　梅文昌當天晚上沒有派人來報復，以後兩天也是太太平平。於是在第三天晚上，歐陽清到那間豪華的餐廳去找梅文昌，看見他正在吃飯。

　　當梅文昌要付帳時，侍者對他說：「那位先生已經替你付了。」

　　侍者手指他的背後，梅文昌奇怪地回頭一看，瞧見了歐陽清，身子不禁打了個寒噤。

　　歐陽清對他微笑點頭，舉起杯子來。梅文昌遲疑了好一陣，終於離座走過去，在歐陽清的桌子邊坐下來。

　　他臉色很不安，咬牙瞪眼看歐陽清，說：「又是你，你究竟想怎樣？」

　　歐陽清摸出一隻紙袋，遞給梅文昌，說：「不想怎樣……今晚是來還給你的錢和手錶。」

　　梅文昌打開紙袋一看，是他的錢和手錶。他奇怪地問：「這……這……算是什麼意思？」

　　「上回，我只是想試試你，有沒有黑社會和其他方面的關係。」歐陽清微笑說：「我還以為你會派人來找我們麻煩的。」

　　「我不是那種人，我做正當生意。」梅文昌正色地說。

　　「正當生意……」歐陽清注視梅文昌臉上的神色，每一寸臉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又冷冷地質問：「你和劉澄三做交易，也算是正當生意？」

　　「誰是劉澄三？」他奇怪地問：「我不認得他，也從沒有和這個人做過生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歐陽清看他的臉色反應，就道：「也許……我找錯了對象，我應該去問問你的女兒！」

　　梅文昌臉色一變，發急地低吼：「你別碰我的女兒！」

　　「那你還是直說，把一切告訴我好了……」

　　「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梅文昌咕噥著：「真是莫名其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你是知道的！」歐陽清手指梅文昌，慎重地說：「在劉澄三的供詞內提到了你，有一次，他的貨夾在你的貨中運輸，我們一直沒有時間來找你問個清楚，現在是有空兒了。」

　　「什麼貨？」梅文昌吃驚，奇怪地看著他。

　　「嘿！還要我挑明了說？你心中很明白呀！」歐陽清故意不說出來，讓他心中猜懷莫定。

　　梅文昌顯得十分發急，口吃地說：「我……我……不知道有這種事情……」

　　歐陽清說的是謊話，他故意用這詭計，套出梅文昌的真話，使他露出馬腳，但梅文昌並不知道這是詭計。事實上，他生意做得很大，進出口貨物很多很多，他亦不敢肯定有沒有這種事情。

　　「你知不知道，這是很難證明。」歐陽清說：「總之，我們知道劉澄三是這樣作供的。」

　　「你……你究竟是誰？」梅文昌問。

　　「我是歐陽清，正負責調查劉澄三的案子。假如你不合作，嘿！那我只好把你關起來偵訊。」

　　歐陽清的神色，活像個吃公事飯的偵探。他雖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梅文昌相信他是這樣的人。說到「關起來偵訊」，梅文昌面色泛白，急得冷汗直流，他是有錢、有地位的商人，最怕惹上是非，碰到這種晦氣的事情。忙道：「你……你想讓我怎樣跟你合作？」

　　「我想知道有關劉澄三的一切！如果你合作的話，老老實實地全部說出來！」歐陽清說。他相信已擊中了梅文昌的要害，會逼迫他「合作」。

　　「劉澄三……」梅文昌雙手掩住了臉，十分痛苦地說：「他活著的時候，破壞了我的幸福，破壞了我們一家幸福。現在他死了，仍是不肯放過我們……不過，我所知不多，恐怕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

　　「你儘管說好了。只要你誠心合作，也許你認為不重要的事情，說不定正是對我們很有價值的東西。」

　　「劉澄三……他是個魔鬼！」梅文昌臉上肌肉扭動著，眼中閃耀淚光。假如他是在演戲的話，他的演技是一流的，會哄騙過全部的觀眾，為他的表情而感動。

　　突然，他發問：「你知道我的太太，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這……我不知道！」歐陽清搖頭，提示他：「我現在只是問你劉澄三的事……請不要扯開去！」

　　但是梅文昌似乎不理會歐陽清的話，他只是講他要講的話，道：「我的太太現在是去會她的情人，她行前特別向我說明。唉！每一次都是這樣……」

　　「你們夫妻倒真開通，與眾不同呀！」歐陽清笑笑，問：「既然談起來，告訴我，你的太太的情人是哪個？」

　　「我不知道！」梅文昌痛苦地搖頭：「我也不想知道，這並不是件很光彩的事呀！唉……你以為我要揭開瘡疤，讓自己心靈更痛苦嗎？」

　　歐陽清有些同情他，不想再追問他太太的事，就道：「好了！別提這些了，但你說劉澄三害了你們一家幸福，他怎樣的害法，請你講清楚些！」

　　梅文昌很煩惱，低著頭嘆息。說：「我……我實在沒有見過劉澄三幾回。而且，假如我早知道是這樣，我決不會跟他有什麼來往的。」

　　於是梅文昌開始追述往事。原來最初他和劉澄三接上關係，是在他娶了何美芳之後，他做了幾宗生意，都順利得出奇，他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別人也說何美芳有幫夫運，使梅文昌很快地從一個小本經營的生意人，漸漸發達，變成有相當資產的富商。

　　做生意一定要擔風險，有一次，梅文昌把全部資金放在一樁生意上，假如成功了，他當然更加富有。但若是失敗了，他的財產將化為烏有，且要負很大的債務，甚至宣告破產。不過他相信成功的機會相當高，有把握大賺一筆錢。

　　在這時候，劉澄三如鬼魂般的出現，他向梅文昌指出，這幾年來梅文昌做生意，他如何如何地暗中幫忙，促使梅文昌賺錢發達。而這一次，假如劉澄三不幫助，或是破壞一下，梅文昌就完蛋，將傾家蕩產，一無所有！

　　梅文昌在這成敗的關鍵上，哪有不想成功的道理！但他也知道，世界上沒有人會白白地幫助別人發財這種便宜事，劉澄三一定對他有什麼要求！

　　「他究竟要求什麼呢？」歐陽清很有興趣地問。

　　「劉澄三告訴我他是誰，」梅文昌道：「他說他是心蘭的生父。他要我和妻子美芳離婚。他說，如果我休了美芳，美芳也許會帶著女兒回去找他……」

　　「嗯！用財富來交換妻女……你答應了麼？」

　　梅文昌搖著頭，氣憤地說：「我不能答應！一個男人有些事情實在是不能屈服，我和美芳相愛，且把心蘭當做自己親生的女兒，怎麼能接受他的條件？我叫他滾蛋，他要害我，隨便他害好了！不要緊，我倒了下去，會想辦法再站起來。劉澄三又威脅道，他可以派人暗殺我，我也叫他儘管去做。我如果死了，他還是得不到美芳和心蘭！」

　　「他為你的真誠的愛而感動了，不下毒手暗殺你？」

　　梅文昌痛苦地微笑：「是的，劉澄三嘴上是如此說。他很高興何美芳找到了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嫁了個好丈夫，有了個幸福溫暖的家庭。這些，劉澄三沒有辦法，因他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女兒的好父親，所以他轉變態度，願意繼續地幫助我，他希望美芳和心蘭母女，過著美好的日子，而他唯一的條件，就是讓他每年見他的女兒一次。劉澄三不會跟她說話，不會說出他是心蘭的生父的秘密。他只是想見見她，以及關切她的近況……」

　　「信不信由你，這可能是他的真心話。」歐陽清說。

　　「真心個屁！」梅文昌惱怒地咒罵，道：「我起先覺得這條件還好，就接受了。但當我成了大富商之後，劉澄三卻去告訴美芳，我是靠他發大財！」

　　梅文昌緊緊握住拳頭，在桌子上捶著，他憤恨得難以抑止。說：「你大概也猜想得到，我的妻子的反應了。美芳一生最恨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劉澄三！而現在劉澄三又來了，破壞了她的幸福！而且我接受了劉澄三的利誘，讓他破壞，沒有把這個壞蛋轟走！美芳不明白我的處境，也是上了劉澄三的當，且到我發覺上了當，中了他的陰謀之時，我已經不能自拔。我對美芳解釋，她卻不肯聽，把我恨得要死！」

　　照梅文昌所說，何美芳的性格，還有一點他沒有摸清楚，就是她恨一個人，就永遠也不會原諒。她恨劉澄三，一直不會忘記，或者饒恕他。現在發現丈夫梅文昌和劉澄三合作，於是她也恨梅文昌入骨！梅文昌費盡口舌解釋，就是沒有用。她不肯聽，也不肯饒恕。而且當她恨極的時候，心中就想報復……

　　「這……她如何報復呢？」歐陽清問。

　　何美芳報復的方式很特別，就是找一個情人。而且她告訴梅文昌，她會如此做。在當她找到了情人之後，她就對丈夫說，她已經找到了，假如梅文昌不高興，大可以控告，離婚也不要緊，她不在乎。梅文昌嘆著氣，眼眶中含著淚水。道：「我仍然愛她，當然不會控告她，更不會離婚！而且我也是為了孩子著想，為了她著想。我不想傷害孩子的心靈，我還要極力不讓孩子知道，使孩子以為她還是生活在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內。有相愛的父母，其樂融融！

　　「且我知道心蘭這個孩子，有母親遺傳的性格，假如她知道了這些事情，她不會原諒我們。她很可能做出我們料想不到的事情來。很可能會離開我們。而美芳是受不了這種打擊，心蘭若一離開，她就完了。

　　「這麼多年來，人們看我那麼富有，生活那麼舒泰，令人羨慕萬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一直生活在地獄中，美芳不肯親近我，我只好去找別個女人，這也只是為了發洩內心的苦悶而已！我從來沒有愛上過別的女人……

　　「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你解釋，我的痛苦感受也許你是永遠不會明白的，除非你是親歷其境。」

　　「我從沒有親歷其境，但我可以猜想……」歐陽清同情地說。

　　他們沉默下來，歐陽清一直留意著梅文昌的表情、反應和小動作。假如他在說謊話，應該沒有那麼容易瞞得過歐陽清，起碼在表情上會有一些小破綻，或是過火，或是不夠，而歐陽清企圖從這些小地方去判斷，梅文昌所說的話的真實性。因為他現在所說的，要加以證明，只能憑一些小處的蛛絲馬跡，去判斷他的話，是否可信了。

　　尤其那對靈魂之窗的眼睛，在歐陽清尖銳的注視下，可以透過眼睛，看到靈魂的深處，這裡最難掩飾真偽。就是世界上最佳的演員，說謊專家在逼視之下，他們的眼睛也會露出破綻，給人發現不真實。可是在目前，歐陽清沒有發現這種破綻，他認為梅文昌所說的，真實成份很高，是可以相信的。

　　終於，歐陽清打破了沉默，又發問：「你的女兒身邊，有保鏢在暗中保護著，是嗎？」

　　梅文昌詫異地看著他，反問：「你怎麼知道？」

　　「你別問我。是我在問你！」

　　「不錯。」梅文昌點頭承認。「我們不想讓她也碰到像劉澄三般的壞人，我們夫妻之間只有在這一點上，還可以取得協議。為了女兒的幸福設想，僱用了保鏢保護心蘭。事實上，現在只有這個女兒，聯繫著我們夫妻了。」

　　歐陽清點了一支香煙，猛抽一口，然後發問：「你既然能為女兒請個保鏢，為什麼不為自己請個保鏢？你這樣常常勾搭不三不四的女人，保鏢對你應該很有用處。」

　　「有兩個理由，我不請保鏢……」梅文昌頓一頓，又道：「第一個理由，我簡直很高興這種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如何解釋。總之，我有一種折磨自己的傾向，簡直希望多受一些苦難。也許這也算是一種贖罪的方式！

　　「第二個理由，我根本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僱用保鏢。我不是黑社會中的人，和幫會沒有來往。我當然不會叫劉澄三替我找一個保鏢。若是自己貿然去找，誰知道會不會變成引狼入室。」

　　「那麼，你女兒的保鏢，又是怎樣找來的呢？」歐陽清問。

　　「那是美芳找的。」梅文昌說：「當心蘭長大了，開始吸引男人注意的時候，我跟她提到我心中的憂慮。她認為該找個保鏢，暗中保護心蘭，於是由她負責去找。果然，美芳辦妥了這件事。」

　　「她從什麼地方去找保鏢呢？難道她和黑社會有聯繫麼？」歐陽清問。

　　「我不知道。我也沒有問她。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過問她的行動。甚至見面也很少談話……」梅文昌痛苦地道：「因此我不知道她的情人是哪一個，也不知道她在外面交了哪些朋友，只求她多些時間，留在家裡就是了。事實上即使我問她，美芳也不見得會告訴我。」

　　「你們夫婦徒有其名，這一點劉澄三知道嗎？」

　　「我不曉得他是否知道。但我是盡力不讓他知道，不對他提起這事情。」梅文昌說。

　　「但你沒有因此而拒絕他，再來看你的女兒？」

　　梅文昌苦笑，作無可奈何之狀，說：「我不敢拒絕他。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我跟他翻臉的話，誰知道他會對我的女兒幹出什麼事來！」

　　「這實在是他的女兒！」歐陽清更正他的話。

　　梅文昌又是一陣苦笑，聳聳肩說：「許多時候我都忘記了這一點，一直把心蘭當自己的女兒。我自己沒有生育能力，但我是盡了做父親的責任。劉澄三卻沒有盡過什麼責任！我就怕一翻臉，他會對心蘭亂說話！像他這樣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現在他死了，我是放心了不少。」

　　「那麼你的太太何美芳呢？她知道劉澄三來看女兒，沒有表示反對嗎？」歐陽清追問。

　　「她也不表反對。也許是為了和我一樣的原因。也許她也和劉澄三協議，允許他可以看心蘭，只是不准對心蘭亂說話。我猜劉澄三仍是愛著美芳的，所以她要他這樣做，劉澄三只好順著她的意思了。」

　　歐陽清吹了聲口哨：「你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真是又複雜，又微妙……」

　　梅文昌取下金絲邊眼鏡，抹抹鏡片後又戴上。說：「人生就是這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還沒有看見一對真正幸福的夫婦。每一個家庭中都有不同的煩惱，只是不便對外人說而已，外表上還要裝得十分幸福。唉……不論是窮人、富人、老年人、年輕人，都有煩惱呀！」

　　「這一點你說得滿對！」歐陽清同意地點頭。

　　梅文昌嘆息著，道：「幸而我那本難唸的經，也不會唸得太久了，我的年紀已經不輕，身體也不是頂好的，大概不會太長命。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去想更多的事了……」

　　他說話時的態度相當消極，現在更像在哀鳴。顯然不相信妻子何美芳，會對他回心轉意。且憑他所說，以及何美芳的所作所為，歐陽清也相信她不會回頭。

　　歐陽清弄熄了香煙頭，說：「我看你的難唸的經，已經對我唸完了。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問你的了。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就是對你的太太，不要說我找過你。」

　　「我當然不會對她提起的。假如你不是在逼我，我也不會告訴你那麼多！再說我也沒有機會和她提起，夫妻如陌路，她很少和我說話。」

　　「你現在可以回家去了。」歐陽清站起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走了？」梅文昌自嘲地笑笑。「你並不是規定我非回家不可吧？」

　　「你又要去找一個女人，解除寂寞和空虛？」

　　梅文昌點點頭：「我是有這個打算。但我不會再任意勾搭，只想到書寓中去，找個女人溫存一夜……」

　　「祝你好運！」歐陽清說。

十三、美男計

　　這是在香港的一個私人花園中，綠草如茵的大草地上，搭了一座臨時的表演舞台，有不少年輕的女郎在台上表演歌舞節目，或是聖經故事的宗教短劇，台側的一個小型四人樂隊伴奏。嗚啦嗚啦吹著喇叭，雜著大提琴沉重的節拍，和小提琴曼妙的聲音。而舞台前的大草坪上，有許多男女老幼的中西觀眾，他們有的坐在椅子上觀賞，有的坐在草地上，或是倚在樹旁遠眺，形成一個熱鬧的遊藝會。

　　在草地的另一邊，擺設了一長排的售物攤位，出售糕餅食物和飲料，或是手工藝品的玩具和刺繡桌巾等等。有不少人在每個攤位上流連觀看，摸出錢來購買。

　　這是香港一家貴族的教會女學校舉辦的「遊園會」，他們一年一度舉辦這個招待來賓的盛會，推銷售價很貴的入場券，所得充作學校經費和移作慈善性的用途。而在「遊園會」中從事表演節目和招待來賓工作的，都是由該校的女學生們擔任。她們都穿著最漂亮的衣服，打扮成天仙美女，在「遊園會」中笑臉迎人熱情服務。

　　現在，舞台上合唱聖詩的節目完了，一群合唱團的女學生下台來，換上獨唱西洋歌曲的節目。一個花枝招展的年輕女郎走上台，向觀眾微微一鞠躬，姿勢非常美妙，而她甜蜜的笑容，從容不迫的態度，更是贏得觀眾們的好感，還沒有展開歌喉，大家就報以熱烈歡迎的掌聲。

　　這家貴族化的教會女學校，是出名的美女窩。差不多每個就學的女學生，都很漂亮。但是，現在上台歌唱的少女，是美麗女郎中最美麗的一個。她和大群同學站在一起的時候，特別顯得突出，其他的美女們將因她而黯然失色，不再吸引人們的注意了。

　　當然，如此艷冠群芳的少女登台獨唱，差不多每個男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不過其中有兩個男來賓，注視她的美色，顯然和別人的心態大不相同。

　　其中一人就是瘦長如殭屍鬼般的田進。他現在是以富翁的身份出現，自稱在美國開採金礦，發了大財回來，樂意捐助這家教會女學校。校方對於這樣多財富有的「金山伯」，歡迎之至，請他參觀「遊園會」。

　　他穿著一套十分考究的西裝，口中咬著粗雪茄，坐在一株大樹的綠蔭下椅子中。離開舞台較遠，但仍能看清楚表演節目和聽到美妙的歌聲。

　　坐在他身邊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也穿著非常考究和時髦的西裝，身材高大健壯，臉孔更是白嫩清秀，是個特別英俊的少年郎，無疑的是少女們夢中的「白馬王子」。

　　這樣漂亮的少年郎，即使男人們見了也覺得羨慕。因為在外表上看來，簡直是美得全無缺點。可是這不過是外表，內心卻不一定如此。很可能這個人的道德觀念，比一條狗都不如！

　　田進和這年輕人並坐著，遠遠地欣賞台上少女的獨唱。田進用手取下口中咬著的雪茄煙，指著舞台上少女說：「你看清楚了沒有？就是她……」

　　那個青年人點點頭說：「看清楚了，真是美透了！」

　　「你也不錯呀！她如果和你在一起，真是一對金童玉女了。」

　　那少年郎眼睛直盯在台上的少女身上。問：「她是誰？」

　　「她叫梅心蘭，」田進說：「是個富豪的千金小姐，是這家教會女學校中的『校花』。」

　　「那我和她並不相配了。我是什麼都沒有的窮鬼！」

　　田進拍拍他的肩膀，說：「小白，只要你衣裳穿得漂亮，打扮得如王孫公子一般，誰知道你窮不窮？」

　　那個叫小白的少年郎說：「但伴她玩，要花很多錢呀！我總不能一開頭，就叫她花錢，露出了我的窮相！那麼，我再漂亮，也吸引不了她啦！」

　　「誰要你露出窮相？你的口袋裡也有錢呀！我不是給了你一筆錢嗎？假如你能跟她上床，然後把她拋棄，成功之後，我會再給你一筆錢，是那個數目的兩倍。」

　　「這……」小白有些懷疑，看著田進的臉說：「要辦成這事並不難。但是……我覺得你在開玩笑！」

　　「開玩笑……」田進認真地說：「我付給你一大筆錢，只是為了跟你開玩笑嗎？你是一個追求女人的職業好手！老實說，和那些四五十歲又老又醜的女人鬼混，沒有什麼出息，她們會給你比我更多的錢嗎？反正你是以吃軟飯為職業，我現在是要你發揮一下你的才能！你以前追求過這樣漂亮年輕的小姐麼？」

　　小白老實地承認：「我交的女朋友，大多是年紀比較大一點，為了她們的錢，替她們服務。這些女人內心寂寞，只是花錢購買男人的安慰，滋潤乾枯的心田而已！至於追求年輕的少女，我也有很豐富的經驗，但卻是拿了別個男人的錢，才去做的。有些男人自知追不到手，就雇我代勞，等到我追到了，偷龍換鳳，由他上床。但你卻不是這樣，你真的不要跟她上床嗎？」

　　「真的不要！」田進嚴肅地回答。

　　這個「拆白黨」的青年人又道：「那你就難怪我會懷疑這是開玩笑了！因為你什麼都不要，你只是付錢給我勾引她，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一定要知道原因嗎？」田進問。

　　「當然，如果你不想說出來，我也不問了。」小白說。

　　田進猛抽雪茄，道：「我可以告訴你的。因為在你的好奇心沒有滿足以前，你可能不會專心工作。恨。我就是為了這原因！我要向她報復，才雇你如此做。」

　　「恨……」小白瞪著他：「恨她什麼？」

　　田進挺起了胸膛，很神氣地問：「我是年紀大一點，但我的樣子也不難看，是不是？」

　　「……」小白聳聳肩，不表示意見。他不覺得田進好看，但田進是出錢的老闆，他還是不表示意見的好。

　　田進表現出很憤怒的神色，把雪茄丟在地上，用腳猛踩它。說：「像我這樣的男人去追求她，她卻不識抬舉，而且很不客氣地嘲笑我，要我再世投胎，去追求她！咳……還有許多難堪的話，我還是不說出來的好，總之，她是隻小母狗，我非要好好地教訓她不可！」

　　小白同情地點點頭，道：「年輕的女孩子都是如此，沒有人情味，說話刻薄和不顧到他人的難堪。因為追求她的男人多，就以為自己是女王，以為整個世界都是屬於她的。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你要她也嘗嘗奚落的滋味？」

　　「對了！你迫到了她，然後再拋棄她，侮辱她，讓她傷心得死去活來！這是我要她嘗嘗的滋味。」

　　「這個我可以辦得到！」小白得意地笑了：「讓我來表演一下，給你看看小白的魔力。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女孩子，能夠抗拒我的魔力！」

　　「我也希望你的魔力奏效！你只要辦成功了，錢是不成問題，我會給你很多很多！」田進說。

　　「今天晚上她參加舞會麼？」小白指著節目單說。

　　「她會去！你準備在舞會上認識她嗎？」田進問。

　　「是的，這是追求她最好的機會！我會馬到成功，很快地完成工作。」小白很有把握地說。他又向這個出錢的老闆奉承幾句，道：「看來你對追求女人也不是沒有心得的。不過剛巧碰到了這隻小母狗！那是你的運氣不好而已！」

　　「對，我從來沒有失敗過。所以我才這樣不服氣。」田進咬牙切齒地說。

　　「這一次，我會替你出這口氣的！一定！」小白說。他站起來，緩緩地走近舞台，細心觀看台上他的狩獵目標。

　　當小白那天晚上出席校方舉辦的慈善舞會時，真像一個白馬王子，他懂得裝扮，穿著很講究時髦的名貴衣衫。本來已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再加上刻意修飾，簡直英俊得光彩奪目，使在場的來賓，個個為之側目。何況追求女人是他的職業，今晚要施展渾身解數，進行田進所交付他的任務。

　　小白的出現，吸引了在場的大多數女人，她們的眼光都集中在這個少年郎身上。但小白對之似乎渾無所覺，他的眼光多數時間投向梅心蘭。梅心蘭也是注意他的女性之一，小白對她特別留神，雖沒有使她受寵若驚，不過亦使這位少女感到欣喜和光榮。

　　但小白只是看，沒有企圖接近她。這是戰略的運用。使梅心蘭感到不耐煩。那麼在適當的時機去接近她，就比較容易了。而且他也並不想這樣貿然地走過去搭訕。他還不清楚梅心蘭是怎樣一個少女，也許她思想比較保守，認為沒有經過介紹，就上前兜搭是不對的呢。雖然這是一個有很多西方人來到的社交場合，大家比較開通，照西方社會的禮儀，是不會有人介意的，但梅心蘭不是西方人，也許她會介意，覺得小白唐突。

　　小白心目中的計劃，就是找個人替他介紹梅心蘭。即使頭腦很新潮的少女，也不會反對正式的介紹，而假如是思想保守的小姐，亦同樣不能拒絕正式的介紹。因此無論如何，這是不會碰壁的認識途徑。

　　小白要找這條途徑，不是件困難的事。今晚出席舞會的來賓很多，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過去和自己鬼混過的名門淑女，她現在已經出嫁，也來參加舞會。他看見她和梅心蘭招呼和談話，確定她們認得，就找她要求介紹。

　　「小白，你這個壞蛋！」她咒罵拒絕：「別在這個小姐身上打壞主意，她是個好女孩，我不想做這種缺德的事情。」

　　小白陰陰地冷笑，悄悄地威脅她：「你如果不想做，好吧，那我只好找你的丈夫談談。我想他會很喜歡聽你過去的浪漫史……」

　　她氣得鼻孔擴張，眼睛像要噴出火來，壓低聲音說：「你這鬼……你敢這樣做，我一定殺死你！咳！結婚之後，我還不時地想念你哩，你卻這樣卑鄙！」

　　小白繼續要求，微笑著說：「你替我介紹一下，不就成了嗎？這樣，我就不會去找你的丈夫，你也用不著殺死我了。」

　　「你……你……」她在威脅下屈服了，嘆口氣道：「唉，好吧！我希望你愛上她，希望你娶了她！之後，她像一頭母老虎，凶狠地欺侮你一輩子，不讓你有安靜的日子過！」

　　「好呀！你就這樣希望吧！」小白狡猾地哧哧笑著。說：「但是假如你不介紹，你這希望永遠不會達到，是不是？」

　　於是小白經過介紹，認識了梅心蘭。他們相處得很融洽，大部分時間是談話和跳舞。他們成了在場的人們艷羨的對象。在外表上，他們的確是很相配的一對，雖然內心卻不是如此。因為梅心蘭的內心是那麼純潔，而小白則是那麼骯髒……

　　小白不愧是個追求女人的好手，在純潔的女孩子面前，他會表現得十分純潔，談吐高雅，禮貌周到。聊的都是西洋文學藝術的話題，且說得十分風趣，表現出自己受過高深的教育，優良的文化薰陶，是個出類拔萃的知識青年。其實這些都是他的偽裝，那些知識都是從書本上臨時吸收的。只是他聰明伶俐，談話中沒有露出破綻來。

　　小白並不是對每一個女人，都聊那些西洋文學藝術的話題，他是因人而施。如果對方是個不十分高雅的女士，他會轉變話題，說些她們喜歡聽的事。比如遇見嗜賭的中年婦人，小白就會大談賭經，對方將視他為知己的同好。總之，他會隨機應變，遇到什麼對象說什麼話。

　　他的嘴巴是那麼滑，行動又那麼得體，自吹是美國回來的富家少年，父親是加州的大富豪，這些顯然使梅心蘭迷戀，覺得他是個可愛的少年郎。後來，她還讓小白送她回去。她在香港沒有家，是寄住在父親的一個朋友的半山別墅中。當學校開學之後，再搬入宿舍居住。

　　小白親自駕駛一輛新式的汽車送她回去。在清末民初的時代中，汽車發明未久，很少人擁有這種交通工具，更少人親自駕車，除非是個十分時髦的新派人士。所以，他的魔力果然了不起，使梅心蘭忘記了別個朋友，一心一意地和小白在一起。

　　不過，當小白企圖把汽車駛向後山的冷靜的海灘去時，就沒有那麼成功了，梅心蘭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方向盤上，問：「這不是送我回去的路，你要駛到哪裡去？」

　　「到一個我們可以離開人群，單獨談話的幽靜地方。」小白說：「我想瞭解你，我十分心急地想知道你的一切。」

　　梅心蘭搖搖頭道：「不好，時間太晚了。」

　　小白馬上把汽車停下來，他對純潔的女孩子，應該用純潔的手法，以取得對方完全的信任。他說：「香港十分熱鬧，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娛樂時間，沒有什麼時間太晚或是太早的……」

　　「不……」梅心蘭仍是搖頭：「我答應過媽媽，我不能超過十二點鐘上床，不在晚上和男朋友到僻靜的地方去。」

　　「我還以為你已經是個大人哩！」小白微笑說。

　　「我是個大人，但我答應了媽媽。而且，我們還有明天。」

　　小白不再勸說，掉轉車頭送她回去。他心中在想：「欲速則不達。現在首先要讓她留下良好印象。是的，我們還有明天哩！」

　　但是明天的情況，也沒有多大的進展。梅心蘭整天和小白在一起，可是她仍是不肯和小白到任何僻靜的地方去，甚至不肯讓小白吻她。

　　雖然梅心蘭明顯地表示喜歡小白，和他做朋友，但只是純友情的喜歡，是十分純潔的，決不肯和他發生更親密的關係。以小白在脂粉陣中廝混的經驗，他很快就發覺，看來她太年輕了，對男人的需要，只要陪她東跑跑，西走走，她就很滿足。

　　小白相信假如多給他一點時間，他可以發揮自己的魔力，能把梅心蘭弄到手。然而他卻想很快地達到目的。因為，第一梅心蘭的學校很快將開學，她要搬入學生宿舍居住；那麼就難出來和他長時間地在一起。第二是田進給他的錢，他不想在梅心蘭身上花得太多。第三是他急於得到田進答應的另外一筆酬勞。因此小白希望快些辦妥事情。

　　於是在第三天中午，當開車去接梅心蘭之前，他先到西藥房走一趟。這家藥房的老闆和他是朋友，會供給小白需要的藥品……

　　他從藥房內買了一小瓶藥，回到自己的汽車上，行駛了一段路，發覺後面有輛汽車追上來，用快捷的車速，超過小白的汽車，就在他的車前路中央橫停下來，攔住了小白的汽車，使他不得不停車。

　　這時那輛汽車的門開了，跳下一個戴黑眼鏡的壯漢，走過來開小白的汽車的門，迅速坐上了他的汽車，和小白並坐在一起。

　　「喂……這是算什麼？」小白驚奇地問。

　　「不算什麼，你儘管開車吧！」那人回答。

　　橫攔在前面的汽車轉動車頭，自己的汽車前行，讓小白的車跟在後面。小白不明白這個人坐上他的汽車的目的，抗議道：「你不應該這樣，這是我的車，你怎麼可以坐？……」

　　那人冷冷地回答：「我喜歡你的汽車，我就試坐坐。開車呀！別停在馬路中央！」

　　小白沒奈何，他板起臉來說：「我警告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現在請你立即下車，不然我就不客氣了。我是不想惹麻煩，但是……」

　　小白把汽車駛到路邊停住，沒有把話說完，但話的恐嚇性是很明顯的。

　　那人卻並不畏懼，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精通拳擊，這也是你非學不可的本領。因為像你這樣的『拆白黨』，經常會有機會和憤怒捉姦的丈夫碰頭，大打一場！」

　　「你胡說什麼！」小白臉都紅了，憤怒地叫起來。

　　他到底不是完全失去自尊心的男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這種揭破隱私的話，他哪肯低聲下氣而不憤怒！

　　那人的手忽然一動，快如閃電地向衣服下一摸，手中出現一把短槍，槍口對準了小白，臉上露出猙獰的微笑。說：「吃軟飯的小白臉！在這傢伙面前，你的拳擊功夫不會有多大用處。假如我在你的臉上，開了個大洞的話，咳！任何一個女人見了，就再也不會倒貼你了！」

　　小白看見手槍，知道來者不善，忙問：「你究竟想怎樣？」

　　「跟著前面的車子走！」那人命令他。

　　「但……我……」小白表示不願意。

　　「我說跟著前面的車子走……走呀！」那人提高聲音喝令他。又把手槍指在小白的臉孔上。

　　小白只好開動汽車，跟前面的汽車走。他一面說：「我想你們是找錯對象了，我雖開著這一輛名貴的汽車，但我不是個有錢的人。」

　　「我知道！這輛汽車是租來充闊的。你是個窮光蛋！」

　　小白接口道：「既然你們知道，那也該曉得，在我的身上是淘不到油水！」

　　那人格格地笑起來：「我們不想淘你的什麼油水，只是想跟你談談！告訴你，小白臉！你是選錯了對象！」

　　「什麼選錯了對象？」小白錯愕地發問。但心中卻一驚，因為他已猜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會慢慢地告訴你。但是要到了適合談話的地方，我們才談話！」那人說。

　　小白慌張得很，向他求情道：「喂！朋友，大家在外邊撈，假如我做錯了什麼的話，你們只要給我一個提示就行了，我立即會改過。朋友……何必如此呢？你們關照一聲，我就聽話改過……」

　　「閉嘴！」那人叱住他：「當我要你說話時，自然會叫你張開這張臭嘴！你要是再嚕嚕囌囌，哼！我在你的嘴巴上打個大洞，看你還能說話麼！」

　　「不要！不要……我不說就是！」小白忙閉上嘴不作聲了。

　　他不認得這個人，但看這人一臉凶狠的神色，知道不是好惹的。如果激怒了他，他瘋狂地開槍，自己豈不遭殃！

　　小白的汽車跟著前面的汽車行駛，進入了一條曲折的小路，在一片樹林中繞圈子。那兒冷靜得一個人也不見。前面的汽車停下了，身邊的漢子就道：「好了，就在這裡停車！」

　　小白停車，困難地嚥著口涎。這是一個可怕地方，如果那人開槍殺死他，也不會有人知道。小白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不過這個人不立即行兇，手槍指指小白道：「下車來吧……」

　　「……」小白不敢出聲，下車來。內心十分害怕，祈望這個人大發慈悲，不要開槍。

　　小白回頭細看這個人，發覺他有一股暴戾的氣味，使人望之生畏。假如他脫下了墨晶眼鏡，使人看見他眼中冷酷的神情，一定更加可怕。

　　這時，那人的同伴步行走過來。小白看見他，是個像頭猩猩般的大漢，露出肌肉結實的肩膀，看來練過功夫。如果他狠命發拳，相信一拳能打斷對方幾根肋骨，變成殘廢。

　　「我們上哪裡去？」小白面色青白，發抖地問。

　　「就在這兒，不用走遠！」那人回答，自己先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警告小白道：「你要識相些！如果動什麼反抗的歪腦筋，哼！他的一拳會打爛你的臉！」

　　「是，是，我不會反抗！一切聽命！」小白軟弱地說。

　　這是真話，小白雖學了一點拳腳功夫，卻從來不喜歡打架。不是因他怕傷害人，而是怕別人傷害自己。他的那副英俊的面孔是無價之寶，如果挨了一記，或是臉上割了一刀，留下一個疤，那就災情慘重了。所以沒有必要和任何人動手。他克制自己，極力避免動手。

　　現在他不想奪取那柄槍，只希望鼓其如簧之舌，把問題解決，那就是最好的了。

　　「好……」那人捉住了小白，搜查他的身子，自衣袋中搜到一個從藥房買來的藥瓶，執在手中問他：「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瓶藥，我有胃病，病發時吞服。」

　　「是胃藥？嗯……我要打開瓶蓋來看看，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假如你說的不是真話，哼……」那人冷酷的目光打量小白的臉，使小白臉上不住冒冷汗。

　　「我的拳頭會揍得你這小白臉血肉模糊，變個醜八怪！」另一個大漢舉起拳頭，伸到小白臉上，作攻擊的姿態。

　　「不要，不要……我說真話，我說真話！」小白哀求。

　　「那是什麼藥？老實點兒，少吃苦頭！」那人警告他。

　　小白在拳頭的威脅下，知道不說真話不成了，只有從實招來，說：「那不是胃藥……」

　　「那是什麼？快說！」那人叱問。

　　「我有時晚上睡不著，就吞一片。」小白冷汗直透背脊，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嗯！那麼是安眠藥啦？」那人問。

　　「是！是……安眠藥。」小白點頭承認。

　　「那麼，如果把藥片溶在酒內，或是茶水內，給女人喝下去，就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了，是不是？」

　　「這……這……我是自己失眠時用的，不是……」小白辯白。

　　「啪！」那人在小白臉上，用力地摑了一下。怒斥道：「你這拆白黨，還在說謊！」

　　「哇！」小白痛叫，淚水直流，雙手忙掩住被摑打的臉頰。那臉上清楚地腫起來，顯出五個手指印。

　　「你說！為什麼買這個？你不說出來，還要挨揍！」

　　「不，不……不要打我！」小白哀求，雙膝一屈跪在地上。

　　「說真話呀！哼……下回我要用槍柄揍你的鼻子，還要用小刀，在你的臉上劃幾下，刻幾道花紋！」

　　「哇！」小白大吃一驚，雙手緊掩住自己的臉。他對臉比對生命還珍視。如果毀了容，小白什麼都完了，比殺死他還痛苦！

　　「好，你現在說出來，我就不讓你臉孔開花！」

　　小白被逼，只有老實說了：「這藥是買給一個女朋友吃的。」

　　「為什麼？她晚上失眠麼？」那人問。

　　「是！是……」小白連聲答應。

　　「什麼？你說什麼？還要挨揍……」那人的槍柄舉起來，正要向小白臉上擊下。

　　「不，不是，不是……」小白忙躲開槍柄的攻擊，急急否認。臉上僵笑著道：「……你們是明白人，有些女孩太害羞，不過只要有了第一次，以後就容易了。我買這藥就是方便第一次。大家都是男人，不必由我多說……」

　　那人臉上並沒有笑容，還是那麼冷酷。他手中的槍柄仍是高舉著，隨時可以擊中小白的臉。他說：「所以，我說你是找錯了對象！你不該做這種卑鄙下流的勾當。說！為什麼要這樣做？像你這種狗，為什麼不找別的女人，一定要找她？」

　　「我……我……不知道她是你們的朋友！」小白繃著苦笑的臉，跪在地上不起來，說：「請你們原諒，恕我有眼不識泰山！現在你們已經告訴了我，那我不去碰她好了！」

　　「太遲了，小白臉！為什麼要這樣做？」那人問。

　　「為了錢！」小白回答：「她是有錢人家的小姐，我得到了她，她非嫁我不可！這樣，我就發財了……」

　　小白不是傻瓜，他知道真正的理由決不能說出來。因為看來田進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得罪了這個出錢的老闆，他有得苦吃哩！不如說他為了錢。而憑他在女人圈子內的活動紀錄，這謊話是令人相信的。

　　那人果真相信了，鄙夷地歪著臉，吐口唾沫在小白臉上；說：「呸！你不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需要得到一點教訓，才不會再犯錯誤！」

　　小白不住地叩頭：「放過我吧，我以後不再找她好了！」

　　「不成！必須受懲罰！決不能饒過你！」那人冷酷地拒絕。

　　小白還在哀求：「我可以發誓，決不再找她，你們做做好事，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呀！」

　　那人示意同來的大漢，他正摩拳擦掌，準備動手。

　　小白伏在地上，不住地退縮，真像一隻可憐的狗。他一隻手擋住那大漢，心想挨揍是難逃的災難，哀聲苦求說：「我只求你們一件事，不要打我的臉……」

　　他練過功夫，至少可以招架幾個回合。但小白不想抵抗，因為另外一個人手中有槍，他不希望被射死。

　　那個執槍的漢子說：「好！依了你吧！不碰你的臉，但至少要弄斷你兩根肋骨！」

　　拳頭馬上來了，第一拳擊中小白的胸膛，他殺豬似的痛叫，死命地掩住自己的臉，嘴角上流出鮮血，肋骨已受了重傷。第二拳接著擊下，他已倒在地上，仍是不肯把臉上的手放開。不久，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這以後，小白也記不清楚自己挨了多少拳腳，已陷入昏迷中。當他清醒過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刻，樹林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部租來的名貴汽車……

十四、找「鬼」

　　「可憐的小白，他給狠狠地毒打了一頓，現在正躺在醫院養傷。我看他至少得半年時間，不能再吃軟飯了。」田進抽著雪茄，仍是扮作「金山伯」的模樣。

　　歐陽清說：「這是職業的冒險！他幹這一行，常常會碰到這種危險。好像幹我們這一行，也時常會遇到生命危險。」

　　他們現在香港的一間酒店房間內。這是歐陽清開的房間，而田進也是住在這家酒店中，只是不同一房間，也不比鄰或對門而居，不過都是住在同一層樓中。這樣他們之間相互探訪聯絡，十分方便。且可以保持高度的機密，不讓人發覺他們是同一夥的。

　　田進和歐陽清開了一瓶酒對飲。他那殭屍般的臉上，露出罕有的笑容，說道：「進行得很順利，我利用小白，錢沒有花多少，就把梅心蘭的保鏢，自幽暗角落引現了身，給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但他究竟是哪路人馬呢？」

　　田進和歐陽清分工合作，他只負責和小白聯絡，收買這小白臉去勾引梅心蘭，引出保鏢的干涉。至於調查保鏢身份的工作，由歐陽清負責。事實上那天小白被他們挾持，在樹林中遭到毒打的時候，歐陽清就在附近，一直監視著他們，眼看著小白吃盡苦頭。因當小白勾搭上梅心蘭之後，歐陽清就盯住了他，時時刻刻地注意著，希望保鏢出面干涉。果然不失所望，把這人物引了出來。

　　「來頭很不小，不是正派人物，我弄到了警方記錄。」

　　歐陽清自床頭几的抽屜中，取出一隻大信封來交給田進。

　　田進接過信封，取出其中資料觀看。有三份犯罪記錄，各附有三張照片。其中兩個人正是毆打小白的「保鏢」。歐陽清神通廣大，從香港差館中的朋友手裡，弄到了這份資料。

　　「嗯……這些傢伙真不簡單呀！有那麼厚的一疊記錄！」田進翻閱一下，紀錄上密密麻麻地寫了不知多少行的字，都是殺人、放火、勒索，綁架等等重大的刑案。

　　歐陽清飲著酒，一邊說：「如果你是女人，我一定勸你考慮清楚，不要嫁這種丈夫！如果你是男人，我就勸你不要和他們做朋友！」

　　田進吹起口哨來，說：「你說的不錯，是個危險人物！但是其中一個人，警方記錄上明明註明是死了呀！怎麼鬼魂還會興風作浪，到人間來犯罪？」

　　「這年頭可說不定，鬼魂作祟，比活人更凶狠哩！」歐陽清說：「你仔細看清楚了，我們再討論鬼的問題！」

　　這三份資料內容十分豐富。是邱彪、刁天龍和洪大江的犯罪紀錄。他們三人是屬於一幫的，過去一直聯手做案子。但在紀錄中只有兩次被控謀殺，結果是證據不足，或證人突然神秘死亡，在難以作證的情形下，被釋放了。不過警方的非正式記錄上，懷疑許多殺人放火，綁架勒索的巨案，是他們幹的。只是犯罪的技巧高明，不留下證據，無法證明，以致使他們逍遙法外，沒有關進監獄。在記錄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經歷。這三個人原是天合會的人馬，且在幫會中爬上相當高的地位。但是他們野心太大，手段又過分地殘暴，不為龍頭大哥所喜。尤其他們企圖叛離師門，另外開山立堂，自樹山頭，且和清官府暗中勾結。這在幫會中，都是嚴重的不可輕赦的大罪。「欺師滅祖」和「勾結官方」，量刑均可凌遲處死。

　　可是天合會的龍頭大哥卻只處決了領頭的「雙花紅棍」洪大江，是開了香堂，在全堂執事之前把洪大江處死，但不是三刀六洞，而是給他毒藥，當眾服毒自盡。在洪大江死後，他手下的嘍囉都散了，邱彪和刁天龍是洪大江的心腹爪牙，天合會把他們驅逐出會，如此清理了門戶。

　　天合會從輕發落處分洪大江一幫人，一般人認為是龍頭大哥有所顧忌，所以沒有按照幫規嚴厲處罰。因為萬一處分不成功，這批人反抗起來，將要天下大亂。就是勢力龐大的天合會，也不願意和他們硬碰！

　　洪大江死後，邱彪和刁天龍等人只好乖乖地退出天合會，他們不敢發作報復。因天合會是個很大的秘密結社，如果和這個組織宣戰，到頭來還是自己吃虧。因對方的人太多了，殺不勝殺。結果自己的少數人一定被對方殺光，所以他們沒有輕舉妄動。

　　在退出天合會後，這些人在幹什麼勾當，卻沒有人知道，在警方的犯罪記錄上是一片空白。傳說因洪大江一死，群龍無首，他們是退休了，可是這種兇惡成性的人，除了死亡才會退休。他們幹慣了壞事，不幹就會渾身不舒服。且吃慣花慣，沒有積蓄，哪有錢來過悠閒的退休生活？所以退休之說，只是推測而已。可能在幹秘密的壞事，還沒有給警方發現。

　　田進看完了記錄，對著這三個人的照片發呆，緩緩地道：

　　「現在至少發現了他們的工作！毆打小白臉的是邱彪和刁天龍，他們當了梅心蘭的保鏢，似乎不算太壞的事情。假如從另一角度看，我還認為他們是在做好事。」

　　「他們棄邪歸正了……哼！鬼才相信！」歐陽清冷笑。深思後又道：「另一個問題，是他們怎麼會幹上這個差使的？梅心蘭的母親何美芳，怎麼會找這兩個人當保鏢？而且這種人根本不是做保鏢的料！不是說他們不夠資格，而是他們不屑去做！當然，假如給他們滿意的代價，也許會幹。但是，就怕世界上沒有人能付得起這個代價！」

　　「我還有個問題……」田進說：「小白在醫院內指認的，是刁天龍和邱彪行兇，那麼和死了的洪大江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把洪大江的犯罪紀錄也取來研究呢？」

　　「因為這個人是他們的老大呀！」歐陽清說。

　　「死了的人還能當老大？還能指揮他的爪牙？」

　　「嘿！有的鬼比人還靈活，怎麼不能指揮活人！」

　　田進搖搖頭：「我不信邪，你別和我談鬼！」

　　「好吧！那麼你總聽說過，聖經上記載著，耶穌釘上十字架，死了之後又復活過來……」歐陽清說。

　　「老兄，不要講耶穌！我們研究洪大江。難道……沒有死？那場服毒自盡是障眼法的把戲……」

　　「很有可能！也許天合會的龍頭和洪大江私下有默契表面上是把他處死，暗中放他一條生路。或是執法的刑堂和他有私情，把假死的藥給他服下，不久之後復活過來。這種把戲並不稀奇。」歐陽清說。

　　「這個推測很有道理！那麼洪大江沒有死，只是改名換姓後隱居起來，或是幹別的事去了。」田進猛拍一下額角道：「那麼我們真的碰上鬼啦！」

　　歐陽清翻動文件，又道：「邱彪和刁天龍是洪大江的心腹，就像他所養的兩條狗，他們對洪大江的忠心程度，簡直難以置信。怪就怪在這裡，他們為什麼要當梅心蘭的保鏢？假如梅心蘭是洪大江的女兒，那就有充分理由了。」

　　田進搖頭：「梅心蘭當然不是洪大江的女兒。她的生父是劉澄三，養父是梅文昌。她和洪大江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值得研究的問題……」歐陽清沉思。

　　「是不是他是梅心蘭的情人？」田進推測。

　　「你以為呢？」歐陽清反問。

　　田進再仔細觀看洪大江的照片。這張照片是幾年前，由警方偷拍得來的資料。在照片中的洪大江，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白晳清秀的臉型，配上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看來絕不是個江湖人物，倒像個飽讀書本的知識分子，完全沒有紅眉綠眼的凶暴神氣。但這種人在江湖上是最可怕的，是屬於所謂陰謀人物，用高度智慧的頭腦，充分的犯罪知識來設計佈局，指揮手下人幹犯法的勾當。由於他的智力高，無形中成為犯罪集團的頭腦。

　　田進看了一會兒照片，又搖搖頭道：「我想不大可能吧！根據記錄推算，洪大江目前的年紀也不小了。那張照片拍攝好多年了，就算駐顏有術，也蒼老了許多。梅心蘭是個金色年華的少女，她總不會要個可做她父親的情人吧！再說，如果洪大江是她的情人，兩個人當然要見面。依據調查結果，梅心蘭有沒有這樣的男朋友呢？」

　　「據我所知，梅心蘭的朋友都是青年男女，沒有這樣的男人。」歐陽清說。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真是愈來愈神秘了！」

　　「不錯……」歐陽清說：「假如劉澄三知道他的女兒是這樣的人物保護著，他就不會那麼害怕了。他應該知道女兒是在最強而有力的人物手中！」

　　「劉澄三大概不知道吧！」田進說。

　　「當然不知道。要不，他就用不著自殺了。」

　　兩個人沉默下來，都低著頭，呆看手中酒杯內的液體，心內湧現了一大堆的問號，得不到解答。

　　最後還是歐陽清先開口，他把這些問題歸結起來，說：

　　「目前我們有三個疑問，一定要調查明白。第一是何美芳怎麼會用這兩個人當她女兒的保鏢；第二是他們是大魚大肉吃慣，揮金似土的江湖人物，做保鏢當然不是為了薪水，那麼又是為了什麼；第三是『死鬼』洪大江現在究竟在幹什麼勾當。」

　　「第四，洪大江現在是住在什麼地方。」田進說。

　　「這自然是我們要追查的事。我相信他不管如何隱秘，他和刁天龍和邱彪之間，一定有聯絡，不難從他們身上，暗中查出洪大江的下落。」歐陽清很有信心地說。

　　「下一步你打算做什麼？」

　　歐陽清說：「找尋這個死去了的洪大江，和他談談。」

　　「但這不是老胡交給你的工作呀！」田進提醒他：「老胡是要我們回上海去，繼續地清除垃圾，他供給你的一張名單，還有很多個地方，很多人沒有掃除呢！」

　　「我才不要再去替他做清道夫哩！這工作永遠沒有完，也不會有結果！」歐陽清說。

　　「你知道我心中在想什麼嗎？」田進微笑著問。

　　「你不要叫我猜你所想的事，直截地說出來好了。」

　　「我是在想，你對這件事情早已有了個概念，而且很早就有了，你不過是在試探，一步步地想證實它。」

　　「你知道我心中的概念嗎？」歐陽清問。

　　「我約略猜到了一些，但不一定完全猜中。」田進聳聳肩道：「你的習慣是在事情未做好以前，不把你的計劃說出來。那麼假如我把你的計劃說穿了，豈不很沒趣麼！」

　　「說得對！放在心裡吧！將來對證是否猜得正確！」歐陽清說：「現在，我們要找那個鬼──洪大江！」

十五、殺「鬼」

　　歐陽清在刁天龍和邱彪的住所電話上裝上了竊聽器，再緊緊地跟蹤這兩個人。果然，沒有花多大功夫，就查出了洪大江的住址。因為這兩個爪牙每天要向老闆通一次電話，報告所作所為，和接受洪大江的指示。他們萬萬想不到，歐陽清在偷聽，就算說的是黑話，也瞞不了偷聽的人。因此江南浪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摸上洪大江的家去。

　　歐陽清說要去和洪大江談談，倒不是真的想和他見面談談，而是用他自己的方法去訪問。

　　在黃昏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洪大江的屋子附近了。那是在上海租界的西區，高貴的洋人住宅區內，洪大江有一幢很漂亮的花園大洋房，外邊圍以高牆鐵柵欄。牆內有剪得整齊的大草坪，還有青翠的綠樹，環境真是幽靜極了。住在這裡的人，至少有數百萬家財，才夠資格哩！

　　圍牆難不倒歐陽清，他迅速地越牆進來，躲在綠樹的陰影中，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屋子。黃昏時候屋內沒有亮燈，直等到天黑，仍是沒有亮燈。歐陽清還是一動不動地躲在那裡監視。通常屋內沒有燈光，表示沒有人。但也不一定，他看見園內停了兩輛華貴的馬車，這表示屋內有人。因此歐陽清沒有行動。

　　在他肯定屋中人正在幹什麼之前，不想作什麼鹵莽的行動。耐性和等待，加上小心，有時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在天黑之後不久，屋中亮起了燈光，接著大門打開了，一男一女出現在門口，男的就是洪大江，瘦長的身材，和一張白晳陰沉的臉，這張臉在有些女人眼中，也許認為是有吸引力的，那自然要看這個女人的胃口如何了。他年近五十，身體很結實強壯，沒有中年人的便便大腹和多餘的脂肪。他現在穿一件繡花的紫紅色綢長袍，腰間束了根黑綢帶。長袍之下是深藍色的長褲管，蓋住了那雙粗壯挺直的腿子，腳上穿一雙毛絨拖鞋。

　　和他一起的一個中年婦人，則是穿好了出外的衣裳，手上還提著一隻手袋，打扮得相當時髦，完全是富家貴婦的氣派。她的身材相當好，那套綠色元寶領的緊身綢襖，穿在身上真是合適透了，表現出動人的曲線。下身是一件深藍色百褶長裙，也是繡花的。這是當時上海時髦闊太太們的裝束。

　　她的面貌是否美麗，則暫時還看不清楚，因她戴了一頂黑色大帽子，帽沿壓得很低，蓋住了上額。鼻子上還架了一副黑晶鏡。雖然當時上海人流行戴黑晶眼鏡，但在晚上也戴它，顯然是不讓人們看出來她是哪一個了。

　　洪大江似乎對她十分體貼，親手拿一件「金鐘罩」的黑色外袍，套在她的身上，送她出門去。

　　「她是誰……」歐陽清現在雖然沒有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但已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因為日間代替他在附近監視的人員，早已認出她了。這個女人就是何美芳！梅文昌的太太！梅心蘭的母親！

　　這使有些事情得到了解釋。何美芳說她有一個情人，原來就是洪大江。那麼洪大江派兩個心腹的手下去保護梅心蘭，就變成很合理的事了。因沒有人能請得起洪大江做這件事。但何美芳既是他的情婦，情形就不同了。這不再是請不請得起的問題，洪大江為了討好何美芳，大可免費為她服務。

　　這使保鏢的疑問得到解釋，但是還有若干問題，仍是要得到解釋。

　　屋子一直黑著燈，而現在開燈出現，那麼他們剛才究竟在幹什麼，這是可想而知了。

　　何美芳親熱地在洪大江臉上吻了一下，盈盈笑道：「我走了，我們再約定時間見面。你好好休息吧！」

　　洪大江格格地笑了。「我倒真是需要好好地休息哩！你簡直像一頭餓虎呀！哈哈……」

　　他摸摸何美芳的臉，在左頰上親了一親。

　　「哼！不要說了！你才是個色中餓鬼哩！」

　　「哈哈……」洪大江一陣輕狂的大笑，他把何美芳摟得緊緊的，真捨不得她離去哩！

　　歐陽清心想，如果梅文昌聽到他們調情的對話，不知會有什麼反應？幸好他沒有聽見，否則一定十分難受的。

　　「放開我！現在你去睡吧！把精神養養好……」

　　何美芳擺脫了他，然後走到一輛馬車前。洋房的側門中走出一個車伕，忙上前替她開門。何美芳回頭對洪大江一笑，揮揮手就上車了。車伕關上了車門，就爬上前座，駕馬車走了。

　　洪大江打著哈欠，摸摸自己的頭髮，目送馬車遠去了，然後轉身回到屋中，大門又關了。

　　二樓燈光熄滅，洪大江說需要休息，他顯然現在真去睡了。但歐陽清還是等著，他想天色再黑一點兒，再展開行動。

　　屋內的僕役並不多，在主人睡覺之後，他們也樂得偷閒，提早休息。所以沒有多久，整個屋子就陷入黑暗中。

　　歐陽清直等到十點多鐘，才從藏身的地方出來，走到屋子的門口，細細檢視那把門鎖。這是一把並不很複雜的鎖，用他身上帶的開鎖設備，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門，無聲無息地進入屋中。

　　進門之後，是一個很寬暢的四方形廳堂，可通達屋內，左側是客廳，兩頁闊闊的拉門，並沒有完全拉上，留下一條狹縫，可以看見客廳內豪華的佈置。但因沒有燈光，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光線射入，黑黝黝的，看不大清楚。右邊是書房，房門是關閉著，看不到內部。對準大門後面，是一個半圓形的樓梯，直通二樓。而樓梯側有門，大約是通飯廳和後面的廚房等。二樓是房間，大約有五六間之多。這是標準的英國式的洋房建築，歐陽清對這種格式洋房，相當熟悉。

　　他在各處走動，約略地觀看一下，認為書房是最值得進去觀察的地方，但房門緊閉，且下了鎖。歐陽清弄開鎖進去，小心地拉上了窗簾，然後開亮煤氣燈。

　　這是間典型的書房，房中有書架、書桌、沙發和其他傢俱。書桌上有信紙和文房用品，沒有什麼文件放在桌上。而書架之中，卻有不少日文書籍，引起歐陽清注意，原來主人是精通日本語文，也許還留學東瀛哩！

　　洪大江什麼時候到日本去留學？在警方紀錄中沒有提起。且他在被天合會處死之前，一直在幫會中活動，沒有較長時期的離開。歐陽清立即猜到，他上日本去，就是在被處死之後，改名換姓到東洋去了！所以在警方的記錄上，從此變成空白，大家都以為他真的死了。

　　洪大江不是讀書的材料，他去日本幹嗎？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歐陽清的頭腦快速地在轉動，把過去搜集到的種種資料，重新拼湊，希望能找到一些新的線索……

　　「呀！原來是……」歐陽清失聲叫出聲來。因為他想起一件事來……這些事他過去並沒有太重視，現在拼合之後，就發覺其中有重大的意義了。

　　他興奮起來，暫時中斷自己的推測，快速地在書房內進行搜查。因為時間十分寶貴，誰知道主人會什麼時候醒來，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既然書桌上沒有什麼文件，那麼這些文件一定是鎖在書桌抽屜內，或是放在屋角內那隻保險箱中。

　　是的，那隻小型保險箱，是最吸引歐陽清的東西了。一個人假如有什麼秘密，有什麼重要文件，都是放在保險箱內，認為是最安全的地方。

　　歐陽清在保險箱前蹲下來，試探一下這把鎖。這是一隻有複雜號碼的保險箱，但難不倒歐陽清，他只花了三十分鐘時間，就順利地打開了鎖……

　　那保險箱內沒放著大量現鈔或金銀珠寶。但從這些文件看，卻是很有價值的。譬如說，洪大江和外國銀行往來的每月存款報告單，就大有研究的價值。在美國、英國、法國、日本、瑞士、德國等地的銀行，每家都有大量的存款。且存戶的姓名，各不相同。事實上目前洪大江也不叫洪大江，而化了另一個名字，居住在上海租界中。他要人們認為過去的洪大江已經死了，現在是另外一個人。

　　如果把這些銀行中的存款加起來，他可稱得上中國的首富了。因為那些很有名氣的大富，和他一比，真是小巫見大巫，財富相差得很遠哩！

　　洪大江做什麼生意，能賺到那麼多的錢？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了。

　　自然，可猜測他在做黑貨生意，或是販賣軍火。這種生意固然可賺大錢，但仍是不能賺得那麼多！他一定另有財源，大大地刮到了一筆。

　　現在謎團漸漸地要揭曉了，在這些文件的下面，歐陽清發現保險箱內還有一層秘密的夾層，粗看是不會發現的，但瞞不過他的眼睛，小心地打開了夾層的蓋，裡面只有一張摺起來的紙，當展開來時，發現是一幅手繪的中國地圖，除了這，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歐陽清細看這幅地圖，看來是洪大江親手繪製的。地圖上只有分省的大概輪廓，和幾條主要的河流。地名不多，只寫些主要的城市名字。

　　這張地圖使歐陽清如獲至寶，大感興趣，因為在每個地名旁邊，又用毛筆寫了一個名字。其中在上海之下，寫的是劉澄三，在杭州之下，寫的是唐明龍，蕪湖之下是沈四。

　　這些名字對歐陽清是太熟悉了，都是他下手清除了的清間諜，敵人情報網中的各地主持人！

　　但是，劉澄三的姓名已被用紅色墨水劃掉了，換上一個「天」字，唐明龍、沈四等名字也是如此，劃掉了換上「地」、「玄」、「黃」等千字文中的字。這些被紅墨水劃掉的名字，全部都是歐陽清清除的間諜站人員，而新換上的號碼次序，也是和歐陽清除去的間諜次序相同，好像洪大江正注視歐陽清的工作，擒拿間諜的成績進度。

　　這真有趣，為什麼洪大江要注意這些事情？而且還要把紀錄鎖在保險箱的秘密夾層內。

　　「猜不出來吧！」洪大江的聲音，冷峻地在背後發出。

　　歐陽清的背脊緩緩地伸直，丟下這張地圖在地上。

　　「丟下地圖是沒有用的！還是丟下槍吧！」洪大江說。

　　「我沒有槍！」歐陽清說。

　　「也許你手上沒有！不過不要緊，舉起雙手，慢慢地轉過身來。假如你企圖拔槍的話，嘿！你還沒有轉身就死了！」

　　歐陽清小心地舉起雙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洪大江正站在書房門口，房門什麼時候打開的，歐陽清不知道，也沒有聽到聲音。也許這門開啟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洪大江仍舊穿著那套繡花的綢長袍，不過手上握了一柄令人心寒、黑黑的大口徑手槍。

　　他臉上裂開一個殘忍的奸笑，說：「不要動我的保險箱。那鎖雖擋不住像你一般的專家，但你沒有留意到，門上有一根電線，任何人私自開啟保險箱，樓上臥室內的紅燈就會閃亮，我就下來了……」

　　「嗯！這設計不錯，我是疏忽了它，沒有剪斷電線！」

　　「那也沒有用，剪斷電線之後，警鈴會響，你一樣逃不了！嘿嘿……不必多說了，我立即送你上鬼門關！」

　　「慢著，多給我十分鐘如何？」歐陽清苦笑。

　　「十分鐘又如何？你仍是要死呀！」

　　「也許十分鐘之內，我可以救活自己。」歐陽清悠閒地說：「你難道以為我會一個人來嗎？這屋子給人包圍了，你殺了我，你也活不成呀！」

　　「哈！哈！你以為我是小孩子，會相信你的話？歐陽清，我對你很瞭解，你喜歡單獨行事，決不會派遣大批人員前來包圍我的屋子！這謊話騙不過人！」

　　很顯然，洪大江對歐陽清的作風，有深刻的瞭解，是不容易哄騙的。

　　歐陽清嚥著口水，苦笑道：「既然你認為我是死定了，何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出我的猜測，是不是完全猜對，這豈不是很有趣嗎？」

　　「好！只要不費太多的時間，你就說吧！但不管你猜得對不對，你仍是要死！」洪大江說。

　　「洪大江，你就是清政府袁世城的幕僚中，佈置對付革命軍的情報網的幕後主持人！」歐陽清坦白地直說出來。

　　「嘿……你憑什麼懷疑我幹這工作？」他問。

　　「你在天合會中被處死，說你勾結官府，可見你和清官員早有勾結。也許是利用官府的壓力，使天合會的龍頭大哥不得不讓步，用假死來讓你逃生。不過，你從此和天合會的關係是了結了，且不能再用洪大江的名字活在世上。於是你到日本去，給日本浪人所收容，進入了黑龍會，受嚴格的特務訓練……」

　　歐陽清手指書架大批日文書，道：「這些日文書就可證明，你的留學東洋。加上在日本一住多年，完成了特務訓練，就派到中國來，經黑龍會的介紹，進入袁世城幕府，你的情報專業技能，大為袁世城賞識，就此搖身一變，成為他手下的紅員，隱居幕後策劃情報網，破壞南方的革命運動……」

　　「嗯！你再說下去……」顯然歐陽清所推測的，和事實相差不遠，洪大江點頭默認。他要繼續聽歐陽清說話，知道自己的秘密，到底洩漏了多少。

　　「洪大江，你是個非常貪財的人，在幹這情報工作的同時，又做販運鴉片煙和軍火的生意，發了大財。而袁世城對情報經費，一向不加限制，只要能獲得重要情報，多花些銀子也不在乎，因此你又撈了不少油水！你保險箱內外國銀行的大量存款，就是這樣弄到的。」

　　洪大江又問：「歐陽清，你是怎樣查出我的？」

　　「這……不妨告訴你，是梅心蘭的這條線索，使我找到了你。」

　　洪大江臉上露出猙獰的神色，氣憤地說：「是那狗養的劉澄三，告訴了你？」

　　歐陽清點頭：「不錯，但你不能怪他！劉澄三是誤會了，他以為我是你派去負責殺他的人。我告訴他不是，劉澄三不相信，我亦無法令他相信。我猜這是你的運氣太壞，假如他相信了我的解釋，他也許不會說什麼。但劉澄三深信我是你派去的殺手，於是他寧願自殺，同時要求我放過他的女兒，他只是說了這一句話，假如沒有這句話，我根本不知道他有女兒，也不會找到這裡來！」

　　洪大江繃緊了臉，嘴唇皮在發抖，氣憤地說：「那個追求梅心蘭的拆白黨，是你們派去的？」

　　「不錯！假如不下一點餌，魚兒怎麼會上鉤？」

　　洪大江張開的嘴巴又閉上了，他似乎想說什麼，但臨時又決定不說出來。

　　歐陽清又道：「讓我猜……你用這女孩子控制了劉澄三，可能是她的母親何美芳的主意……她知道劉澄三的為人，用他的女兒的生命威脅他，他非就範不可！」

　　「你這……」洪大江突然狂怒起來，但隨即把怒氣強壓下去。微笑著說：「何美芳嘛……她可說是我這一生中，碰到最有價值的女人了。假如不是何美芳，我就不能控制劉澄三，也不能組成這樣一個完美的組織。想想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這是多麼厲害？你只要打打電話，派些根本不認識我的人去工作，就可搜集到許多有價值的情報！因為沒有人知道首領是誰，也沒有人敢叛變！且他們不知道該向誰叛變，我在暗處，隨時可以向不忠於組織的人開刀，把他們消滅，而不影響組織的完整。」

　　「但是你仍然認為這辦法不夠好……」歐陽清說。

　　「是的！因為第一批召集來的幹部都是各地方有財有勢的土豪劣紳，或是幫會的老人。革命黨人早就疑心這批人。不過由於實行法治，找不到充分證據，不能治罪，使他們得以繼續活動，只是遲早會被抓，被消滅掉！」

　　歐陽清補充道：「有時你們的人混入革命陣營，冒充革命黨人，這就更難加以清除了。」

　　洪大江眼中閃耀異彩，得意地說：「你瞭解得很清楚哩！但是……這些人為什麼幫我搜集情報，聽我的指揮？嘿……忠於清皇朝麼？那是鬼話，沒有人會相信。且我的組織並不需要效忠清皇朝，只要聽命於我就行！因此這些人都是我用錢收買來的，雖然我的後台不限制我花錢，可是這方面的消耗，卻大得驚人。且花錢收買來的人，不能完全信任！如果革命黨花更多的錢，也會把他們收買過去，豈不很糟糕麼！」

　　「這點請放心，革命黨是以救國救民的理想吸收同志，決不會卑鄙到用金錢來僱用爪牙！」歐陽清糾正他的話。

　　「不管如何，這不是個很好的辦法，但一時又改變不了。我為了保護自己的組織，只有用斷層的方法，切斷上下系統的聯繫。如此就是有人給革命黨抓去了，也招不出上層的秘密，使組織不會破壞……」

　　洪大江頓了一頓又道：「我永遠懷疑手下的人，提防他們倒向革命黨去。且又顧慮到這些人活動久了，多上山來終遇虎，遲早要給革命黨發覺，破獲了機關！且負擔工作較多的重要幹部，危險性更大，必須不斷更換，使工作更加隱秘和安全。」

　　「所以你在劉澄三死後，用一個沒有人認識和知道的人來替代劉澄三！」歐陽清說。

　　「你說的對！正是這樣。」洪大江笑著回答。

　　「那麼這個替代劉澄三的神秘人物是誰呢？」

　　洪大江露出狡猾的微笑，說：「你不是已看見了嗎？就是地圖上的『天』先生！」

　　「你能滿足一個臨死人的好奇心嗎？我很希望知道，這位『天』先生究竟是哪一個。」歐陽清說。

　　洪大江搖搖頭，冷笑連聲：「我對你沒有好感，沒有義務一定要讓你死前滿足好奇心，什麼都知道的。雖然我不能不對你表示謝意，因為你一直在幫我的大忙，你每到一個地方，抓了我手下的人，使我另一批不知名的『天』、『地』、『玄』、『黃』，接替了工作！假如你這樣繼續下去，我的隱形控制網很快就可完成了。我可以用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控制這個組織。但不要緊，在你死了之後，還是有人會做這件事情，使我的計劃得以完成。」

　　歐陽清知道洪大江將開槍殺死他，但他盡量地拖長時間，又問：「還有一個問題，這究竟是你的主意，還是何美芳的主意？」

　　洪大江得意地在笑：「這樣的好主意，當然是我想出來的。但是她觸發了我的靈感。因她只要求向劉澄三報復，於是我就從劉澄三身上開始，我首先完全控制了他，展開情報工作，等到利用完了，再將他殺了！」

　　歐陽清提醒他：「你不要忘了，劉澄三是我殺了他的。」

　　「不管他是如何死的，我不需要他了，就在地圖上劃去他的名字……」洪大江眼中顯示出殘忍的神色，他咬緊了牙，透過牙縫說：「好了，說了不少的話，浪費很多時間。現在，你將上鬼門關去了。」

　　「嘿！上鬼門關的是你！」歐陽清鎮靜地冷笑：「你為什麼不看看後面？」

　　洪大江陰沉地笑：「我用不著看，這樣陳舊的詭計，你也好意思用在我的身上！」

　　「這不是詭計！」田進的聲音在洪大江背後傳來：「洪大江，把槍丟在地上！」

　　洪大江的身子一震，大感詫異。他覺得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這不是江南浪子歐陽清的一貫作風。

　　田進在他後面，又以冷酷的聲音命令他：「聽見沒有？快把槍丟下！」

　　「……」洪大江無奈，果然乖乖地丟下手槍。

　　就在這時候，他向田進轉過身去，但轉得太快了，使歐陽清覺得不對勁，突然發現洪大江寬寬的綢袍袖裡，滑出一件黑黑的東西，那是一柄小手槍。

　　這是西方槍手慣用的技巧，把小手槍藏在衣袖中，有一個機關，可以隨時彈出來，落在手中。歐陽清距離太遠了，撲過去來不及，不過他正做著相同的事情，當洪大江轉身向田進的時候，他的手迅速向腰際一摸，一把飛刀已入手掌。他快捷地投射出去，當洪大江手中小手槍正要開放前，飛刀已到……

　　洪大江的身子一震，拿著小手槍的手沒有提起來，他只是鬆開了手指，小手槍便落在地上。

　　接著洪大江兩膝一軟，在地上跪倒，身子向前一仆，伏臥在地毯上，就完全不動了。

　　歐陽清和田進一齊趕過去，翻轉他的身體觀看。洪大江的嘴巴微動，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就像一條缺水的魚，不久，張開不再合上，他的兩眼一翻，死了。

　　「喂！你怎麼射得那麼準？一刀就投中了心臟？」田進說。

　　「那是他的運氣太好了，中了獎！」歐陽清說：「我只是想制住他開冷槍，哪知道他身子在轉動，一刀射過去，竟中了心臟，這有什麼好說的！」

　　「他死前說得太少了，有沒有找到什麼東西？」田進問。

　　「讓我們仔細地搜查，一定會找出不少東西來！」

　　他們把保險箱內的文件全部搬出來，又把寫字桌的抽屜弄開，把抽屜內東西全部倒出，一件一件地仔細觀看。

　　這個神秘的間諜網，有不少和北方往來的電文，但都是用密碼。他們找不到譯密碼的底本，只有包了起來交給陳武，請他們去傷腦筋破譯了。

　　他們又在書架的背後，發現一道暗門，進去使田進呆住，看見一架龐大的機器，有不少燈泡和按鈕。他抓抓頭皮，問：「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新發明的無線電收發報機，可以和很遠的地方用空中信號聯絡。」歐陽清回答。

　　田進從來沒有見過，對這龐然大物感到新奇。無疑的洪大江就是利用它和袁世城聯絡。

　　「現在我們該怎樣做呢？」田進問。

　　「把它毀掉！」歐陽清拿起一隻椅子，就向機器砸去。

　　田進也幫著把機器推倒，經不住他們的兩三下，機器全部砸爛，沒有用處了。

　　可是，他們對這個間諜網的內幕，仍是知道得不夠完全。

　　「洪大江的那兩個忠心死黨刁天龍和邱彪，會不會知道內幕呢？」

　　田進說：「他們仍然在保護梅心蘭，還不知道這兒發生的事。」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曉得內幕，但試試也好！把他們誘到廣州，扣起來盤問！何美芳方面也是如此，問問她對這事知道多少。」歐陽清包紮著那批文件。

　　「何美芳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她以後會怎樣？」田進好奇地問。

　　歐陽清說：「很可能回到梅文昌的懷中去。她現在已沒有人可投奔了，而且，我猜她只是利用洪大江，對劉澄三報復。現在她已完成了報復。」

　　田進拿起這張地圖，看了又看，摸著下巴道：「天地玄黃，這是代表誰呢？」

　　歐陽清卻很有信心，微笑道：「我也許有辦法查出來。現在我們悄悄地走吧！不要驚動屋內的傭人，讓這屍體躺一會兒，自會有人來收拾……我們回去後，第一件事是誘捕刁天龍和邱彪，還要抓住何美芳，向他們盤問。」

　　「我們……」田進搖搖頭：「別把我算在裡面！我是不露面的。工作完成之後，我就要失蹤了。」

　　「你失蹤好了，等再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再找你。」

　　他們兩人夾了一大包文件，不聲不響離開了這幢大洋房。沒有一個人發覺這個神秘間諜網的首腦已經無聲無息地死了。

十六、真相大白

　　三天以後，歐陽清踏進掛著洋行招牌掩護的革命黨部，來到胡連奎的辦公室。老胡還是坐在那個座位上，安閒地觀看文件。他臉上沒有喜悅的神情，也沒有憂鬱的神情。

　　「怎麼了？」歐陽清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說：「敵人的間諜網瓦解了，看來你還是不大開心。我以為你就是不慶祝一下，也應該臉上有點兒笑容。」

　　胡連奎聳聳肩：「事情並不是完全解決了，我們還不知道『天』、『地』、『玄』、『黃』……究竟是什麼人！」

　　「這並不很重要吧！洪大江死了，蛇無頭不行，這些人也難有什麼作為了。他們連自己的上級是洪大江都不知道，就是刺探到什麼重要情報，也不知送到哪裡去。因沒有了洪大江，這些人都變成斷了線的鳶子，起不了作用啦！再說袁世城想重組間諜網，一時也難找到如洪大江般的專家。就算是物色到了接替工作之人，但他不知道洪大江的幹部是哪些人，無從聯絡，很難再恢復這個間諜網。」

　　老胡仍在低頭看文件，一邊說：「也許是吧！我們可以安閒些日子。不過，沒有把這些漏網之魚查出來，似乎不大完美。你辦事一向是很完美的，可是這次卻留下一條不整齊的尾巴。」

　　「我是認真地調查了，洪大江手下兩個心腹爪牙刁天龍和邱彪，對間諜網中的人，的確一點兒都不知道，何美芳是知道一點兒，但對於『天』、『地』、『玄』，『黃』是誰，也是說不出來。秘密是洪大江的主要武器，因此這些重大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且只放在心中，不寫在任何紙張上，更不會告訴何美芳和他的兩個親信手下。但是……他還是騙不過我，至少我還曉得『天』是哪一個！」歐陽清眼睛直盯住胡連奎，不苟言笑地說。

　　「是嗎？」胡連奎抬起頭來：「你知道了？他是誰呢？」

　　「這個『天』，就是你！」歐陽清伸出一隻手，手指頭點著胡連奎，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為什麼你認為是我呢？」胡連奎不生氣，也不否認和承認，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

　　「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你了。」歐陽清嚴肅地說：「當時一切跡象不太清楚，後來事情逐步發展，就漸漸地清楚了。洪大江真聰明，利用你來接替劉澄三！這是多麼方便，效率又是多麼高！這個主持對付他的人，實在就是他的手下，這使他感到十分安全！」

　　「……」胡連奎還是沒有特別表情，靜靜地聽他說話。

　　「我知道你的抽屜中有一把手槍，但別拿出來對我發射。你不會夠快的，我的飛刀會更快地刺中你的胸膛！就算你殺死了我，也難以自圓其說。當然，目前室內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開槍殺死我，沒有人見證。你可以編一套謊話，只要言之成理，也許別人會相信，你是出於自衛。可是，這間屋內除了我們，還有別人的耳朵，能聽到我們的談話。」

　　「噢？」老胡仍是不動，呆呆地看著歐陽清。

　　「你知道嗎？陳武早已懷疑你了。他告訴我，覺得你是退步了，其實並不是退步，而是在懷疑你不忠實！因此他在你的房間內裝了竊聽器。現在你若拿出槍來殺死我，他知道是為了什麼。而你若拿出槍來的時候，多半是我先殺死你，陳武一樣也會知道，我為什麼用飛刀。因為他可以聽到一切。所以你還是把雙手放在桌上吧！」

　　「……」胡連奎還是沒有表情，也沒有把雙手放到桌上來。不過看來，他大概不會動用他抽屜中的那柄手槍。

　　歐陽清繼續說下去：「你知道我怎樣知道陳武在這房間內，裝設了竊聽器？是我上次到這裡來，和你談劉澄三的問題。記得嗎？我問你有沒有人可能繼承劉澄三的工作，你說想不起來。接著我上樓到陳武那邊去，他說你連有什麼人可以繼承劉澄三的工作，也想不出來，可見你真是退步了。但當時我沒有把和你談的話，轉告給陳武。他怎會知道？怎會如此說呢？他說話時的神情，好像他自己也在場，聽見你講的。這證明他在你的房間內，裝設了竊聽器，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老胡表情有點變化，看上去像是十分疲倦，好似一隻氣球洩去了一些氣體，他的人像是鬆弛下來了。

　　「你一定奇怪，我是怎麼會懷疑到你吧！這是很明顯的，一開始的時候，事實已擺在眼前了，簡直是劉澄三和你告訴我的。因劉澄三在死前老是說，他受到吩咐的事情，他都做了，為什麼還要逼他，他受到吩咐的做的是什麼事情？就是把他手下的人全部供出來，讓革命黨人把他們全部清除！

　　「但問題是誰能吩咐他這樣做？我們也是早已研究過了，當劉澄三被捕之後，根本沒有可疑的人物接近他，甚至他的律師也無可懷疑，於是只剩下你一個人了，這不是很簡單嗎？是你吩咐他的呀！因為只有你和他在一起，你簡直操縱了劉澄三！你吩咐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而且他是沒有別人可以投訴，唯一可投訴的就是你，但是你正是逼害他的人！」

　　胡連奎開口了，他嘆口氣說：「我想喝杯茶。」

　　歐陽清揮揮手，「請便吧！我猜你不會拿出槍來的！」

　　老胡打開抽屜，取出了他的茶杯。對歐陽清微笑：「你要不要喝茶？我也替你沏一杯吧！」

　　「如果是酒，我會喝一杯的，茶是謝謝了！」歐陽清說。

　　胡連奎雙手捧著茶杯，呷了一口，又嘆了一口氣，好像是在享受這杯茶水。歐陽清真佩服他，在這種時候，竟如此安閒，精神一點也不緊張。

　　胡連奎放下了茶杯，說：「說下去。我對你的猜想，不管真假，我很想聽下去。」

　　「正如我說，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你了。但我不能肯定，也許是我不敢肯定吧！因為你是沒有理由做這種事情的。你參加了革命黨，轟轟烈烈地幹革命工作，像我一樣地恨那些人，你怎麼會叛黨，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出賣自己的同志？難道你會愛錢入迷，做發大財的夢？」

　　歐陽清頓一頓又道：「但是第二步證據很快又出現了，那就是我在獄中的時候，我要劉澄三向我招供，但劉澄三不信任我。他老是認為我在試探他，他老是說我是『他們』的人，老是不肯相信我是可以幫助他的。明明是我把劉澄三抓進監獄的，為什麼他不相信我呢？答案很明顯，因為我是你的人！是我幫助你毀了他的！而你是逼害他的人！你領著我到他的家去，破除了他的情報站，還搜出大批毒品，他怎能相信我呢！

　　「因此他認定我是派進監牢來殺死他的人！也因此認為他是無路可逃了，他只好自殺了結生命，而臨死求我不要傷害他的女兒。這不是很明白和合理嗎？」

　　胡連奎微笑：「可是你沒有對我提過劉澄三有女兒的事。」

　　「劉澄三說他有一個女兒，這是很重要的線索，也是唯一的線索。我既然對你懷疑，當然不告訴你了。」歐陽清說。

　　「嗯……說下去！」老胡又飲了一口茶。

　　「事實上，假如劉澄三不透露他有個女兒，這案子根本沒有辦法偵破。但是劉澄三也給愚弄了，他根本不知道，提供這個威脅計劃的人，正是他女兒的母親何美芳！即使他拒絕合作，不受威脅，他的女兒也不會受到傷害。這又證明我起初的猜想是有點錯誤了，劉澄三那麼恐懼，我最初還以為他知道這個間諜網的幕後首領洪大江。但他顯然不知道，否則的話，他就不會那麼擔心自己的女兒的安全了。其實他之所以恐懼，就是因為他知道你就是『天』──代替他的上海站主持人。他知道這個秘密，因此認為你一定是不會留他活命。現在想起來，這不是很對嗎？一切的謎都解開了，都找到了合理的答案了。」

　　胡連奎點點頭：「你的想像力真好！真是了不起！這件事，你辦得很好，維持了你的一貫水準……」

　　歐陽清氣憤地說：「你利用我，這是一個重大的錯誤！」

　　胡連奎不生氣，冷漠地微笑：「是一個重大的錯誤麼？」

　　「是的，是個重大錯誤。你以為可以利用我，其實任何人都不能利用我。我有頭腦會思想，會分析問題，找尋答案……那麼一切陰謀詭計，都瞞不了我！」

　　老胡嘆息著說：「真可惜，如果洪大江不是死得那麼早，那就用不著煩勞你來一番解釋了。」

　　「洪大江並不打算告訴我什麼！」歐陽清說：「他這個人生性守口如瓶，把一切秘密全部放在肚內。他想殺死我，仍是不想告訴我真相。他甚至連『天』是哪一個，也不肯說出來！雖然他若說了，我死後也不會洩漏秘密。」

　　「嗯……」胡連奎笑得那麼輕鬆，看來一點也不緊張，不為歐陽清的揭開秘密而惱怒。甚至他的臉上出現喜悅的神色，似乎很欣賞歐陽清的作為。這使江南浪子有些迷惑，覺得他的反應不正常。

　　歐陽清繼續說下去：「洪大江把整個情報作業，在最秘密情況下完成。他成了一個神秘的首領，手下都不知道他是誰。但仍是不滿意，有許多幹部是土豪劣紳，在地方上的所作所為，令革命黨人注意，被懷疑和監視，這對他的情報搜集工作，會有重大的影響，且這些人隨時有被革命黨人剷除的危險。當一個給捉住了，他就得找另一個去接替，這樣太麻煩了。因此他實行新的計劃，索性自己來換，把目標太顯著的舊人都換去了，而由沒有人認識的新人接手。

　　「因此他的間諜網就更加隱秘，洪大江利用你來做最重要的『天』的工作，的確是很聰明的事。還有誰比你更有能力，替他執行除舊換新的工作？而你卻利用我來消滅敵人間諜網中，他們不要的人，為他們的新人鋪路。

　　「你叫我把各地黑名單上的敵人間諜，一個一個地解決了。但是每解決一個，馬上另一個就暗中代替了這個舊人，以致他們的情報作業，幾乎完全沒有受影響。當然了，在解決這個舊人之前，新人早已等候著接手。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上海站，你這個神秘的『天』，接替了劉澄三，搜集情報和做轉遞的交通工作，豈不更好嗎！你一直利用我來解決你們不要的舊人，直到我覺醒，確定我是在給你利用，就不再接受你所交付的工作，改過來在劉澄三的女兒身上下功夫，這番努力果然沒有白費心血，終於把洪大江找出來。於是這個間諜網表面上是破壞了。但是還有你，沒有解決。老實說，我認為你的罪過，並不低於洪大江。我和你雖是朋友，但我一生最痛恨的是不忠實的叛逆！你參加革命黨，又做反革命的間諜，因此無論我跟你的交情如何，我都無法原諒你。」

　　胡連奎又拿起杯子來，慢慢地飲茶。他仍然是那麼輕鬆，好像歐陽清的指控，和他毫無關係，不是他幹的一般。微笑著道：「你是不是想殺死我？」

　　「不！」歐陽清搖搖頭：「現在陳武在聽我們的談話。你的叛黨和反革命的罪行，革命黨自會決定怎樣處置你的。我不是你們黨內的同志，這是你們內部的事，我無意代辦。」

　　胡連奎點點頭：「你倒是很講友情的。你不肯殺死我，我若是現在拿出槍來，你也不會投射飛刀殺我吧！」

　　歐陽清表情嚴肅，警告他：「這一點你最好不要太肯定！為了自衛，我也會殺死你！我勸你不要冒險！」

　　「很好！既然是這樣，那麼還是不要冒險的好！」他又拿起茶杯來，一口一口地飲著，似乎茶葉特別清香。

　　歐陽清定睛看了他一會兒，奇怪地問：「老胡，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他似乎不太明白這問話。

　　歐陽清奇異地看他：「你為什麼要承認？你難道真是老了，退化到這程度了？我指控你的事情，只是猜測而已，完全沒有證據。因為可以指證你的人都已死了。以你的地位，假如否認的話，我也沒有辦法。而你知道陳武在樓上聽著，你卻承認了，為什麼？」

　　「為什麼要我不承認？」胡連奎格格地笑了：「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

　　「還有一個為什麼？」歐陽清問：「那就是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並不缺少錢，為什麼如此輕易地被洪大江所收買？我起初雖懷疑，也不能相信是你。因為我認為你不會在這件事上與洪大江同流合污，但是你卻……」

　　「你還記得嗎？南京城門上掛的人頭？」胡連奎臉上有一絲悲痛的神情，他截斷了歐陽清的話。

　　「小月！這和小月姑娘，又有什麼關係？」歐陽清也感到哀傷，因為對這可愛的姑娘之死，他非常悲憤。

　　「小月是我的誼女，我們的感情和親生父女一樣的好，但她這樣年輕就給砍了頭！我覺得革命不能再鬧下去了，將會有更多的年輕人被殺！」胡連奎消沉地說。

　　「你因為小月之死，才投向敵人？這真是一個奇怪的解釋！我看你勾結洪大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是很久了吧！不要把它扯上小月，她是個純潔天真的女孩，不會害你做反革命的勾當！」歐陽清說。

　　他的理由反常得令人難以相信。但老胡仍是那麼輕鬆安閒，臉上露出苦笑。這使歐陽清困惑不安。

　　「是的，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除了小月，還有她的哥哥，還有更多的青年人，他們為了革命運動，犧牲了寶貴的性命，這實在太可惜了。一定要有人起來，阻止這種悲劇連續不斷地演出！」胡連奎說。

　　「嗯！如果真是像你所說，這也許是個心理上奇特的反應。」歐陽清分析道：「一千人精神受到重大的刺激，可能走向兩個不同的極端，一個是好的，另一個是壞的。你在這種情形下，如走向好的極端，是盡心盡力參加革命，消滅敵人，為你的朋友復仇！可是你很不幸，走向相反的極端，認為敵人勢力太強，革命沒有希望，徒然送掉青年人的性命。因此不如和敵人同流合污，壞作一堆。雖然你說的理由是阻止革命犧牲年輕人，但這是漂亮的假話，只顯示你對革命沒有信心，意志動搖而已！

　　「不過我仍然感到很意外，因為動搖革命信念而變節叛黨，只會發生在知識水準較低、意志力很弱的人身上。你和他們不同，卻會有這種心理反應，我實在很難置信。」

　　胡連奎望著他，微笑著說：「你要不要聽我對你的這些推測的批評呢？」

　　「你說出來好了！」歐陽清說。

　　「我認為你有一個很聰明，但又很髒的腦袋！」

　　「真奇怪！到了真相大白的地步，你還有心開玩笑，還輕鬆地笑！我還以為你會整個人崩潰了，甚至哭出來哩！」

　　胡連奎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我的意思是──你猜錯了！」

　　歐陽清突然產生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項背上的汗毛直豎起來。這種感覺使他產生自衛的反應，且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看見背後的門正在開啟……

　　這門開關都沒有聲音，剛才是關著的，現在漸漸開啟，一定是氣流的變化，使歐陽清有所感覺。

　　這是最危險的一剎那！要是進門來的人和胡連奎聯手，前後同時攻擊歐陽清，他在兩面受敵的情形下，難免顧此失彼，而被他們所乘！

　　歐陽清雙手快速地在腰間一摸，兩把飛刀已執在手中，正要對前後攻擊他的人下手，但突然又停住了……

　　原來他看見進來的人，正是陳武！這使他舒了口氣，停止了自衛行動。陳武的出現是安全的，起碼他用不著提防胡連奎會從抽屜中拿出槍來射擊。因為陳武是可信賴的，是站在歐陽清一邊的人。

　　「把刀子收起來吧！我不喜歡這樣的歡迎儀式。」陳武站在門口微笑：「我是對你們的談話很有興趣，所以下樓來，我覺得我要參加你們的討論。」

　　歐陽清不好意思地把兩柄飛刀，插回腰袋。

　　「坐下來吧！」胡連奎伸手招呼：「歡迎之至！要不要茶？」

　　「不必了，我對你濃得發苦的紅茶，沒有興趣。」陳武說。

　　他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和歐陽清並排，面對胡連奎。

　　「我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歐陽清問。

　　「當然聽到了。精采之至！這一點你不是早已猜到了？」陳武說。

　　「是的，我都猜中了。但是你的這位同志，卻說我猜錯了，又說我的頭腦髒！我看還是請你評評理！哪一個對？」歐陽清說。

　　陳武微笑：「他說的對！你的確頭腦很髒！」

　　歐陽清眼睛張大了，瞪視陳武：「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陳武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後半部猜測，是錯了！什麼兩個極端，知識水準低，意志力薄弱，投向敵人之類，完全是一派胡言！」

　　「難道你另有一種猜測？」歐陽清問。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胡連奎，又拿起茶杯來飲了一口，說：「對了，陳武同志，這一點還是請你來解釋，只怕我說的話，他是不會相信的。」

　　陳武看著歐陽清，臉上有一副十分抱歉的神情，說：「歐陽老弟，我首先得向你道歉，因為我們借重了你，又利用了你。」

　　歐陽清眼睛瞪著他，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陳武手指著胡連奎道：「我們對於參加秘密工作的同志，尤其是主管幹部，選擇十分嚴格。這種人員必須絕對地忠於革命黨，奉獻自己的一切給革命事業，且要有狂熱的工作精神，不怕艱苦困難，不畏犧牲性命，全心全力地為革命的理想而奮鬥。胡連奎就是這樣的一位好同志。難道你認為他會變節叛黨，出賣我們嗎？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但他的行為卻是……」歐陽清吶吶地說。

　　「我的背叛，只是計劃中的一部分。」胡連奎現在有陳武在場，自信他的解釋可令歐陽清相信。又道：「我們沒有辦法查出那個情報網的總部機關和主腦，得不到洪大江的線索。這個鬼魅般的間諜，一直隱在幕後，不露原形。我們非得想辦法，把他找出來！」

　　「……」歐陽清呆呆地看胡連奎，等他說下去。

　　「你總看過『三國演義』吧！在赤壁之戰中，周瑜施展反間計，打了黃蓋一頓屁股，叫他投向曹營。這很精采的苦肉計，難道你忘了？」胡連奎說。

　　「你在演黃蓋的角色？」歐陽清問。

　　「要釣大魚，總要下大餌的，你總不能否認，我是一塊很大的餌吧！」胡連奎飲著茶回答。

　　「……」歐陽清將張開的嘴巴又合上了。老胡這樣說，他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不過老胡既然已開始說了，就讓他說下去吧！

　　胡連奎說：「我首先放風，表示對革命運動失望，大發牢騷，態度很消極。我們希望這個神秘人物認為我是一個他用得著的人，而設法招攬我，這件事的成功希望本來是不太大的，可是就是不成功，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但洪大江居然上鉤了，他跟我聯絡上了！」

　　「他本人出面和你聯絡？」歐陽清問。

　　「當然不是！」胡連奎說：「假如他本人肯出面和我聯絡，事情就會好辦得多。很可能我早已破獲了這個間諜網，把他捉住了。洪大江是個很小心的人，他首先是向我試探，且不斷地測驗我，是否真是對革命運動失望，他也很怕中我們的反間計，所以一定要完全確定我真有叛離革命黨的意思，才敢進一步和我聯絡。

　　「這些聯絡只是一個又一個神秘電話，有時連聲音都不同，而且總是無法追尋電話的來源，這是他的神秘作風。我們希望見到這個人，但他只是聲音出現。大概他也是一樣的想法，只是用聲音和我商量，假如不成功，只要查不到電話的來源，他還是很安全的，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胡連奎又斟了一杯茶，繼續說下去：「聯絡到他的聲音，比完全聯絡不到要好。於是我和他繼續談條件，過了一段時間，他認為我足以相信，才講好了由我來替代劉澄三，且由我經手把劉澄三消滅！我在革命黨中立下這一功，自然更得信任和掌握大權，更適宜和他合作了。且如此做對革命黨而言，也沒有什麼不好，除掉了劉澄三，並不是我們的損失！

　　「我猜這個神秘的鬼魅般間諜頭子，開始時不露面，以後也不會露面，於是我把你拉進來，我對你很有信心，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把這個『鬼諜』找出來！」

　　「哼！為什麼不早和我說明，竟瞞住了我？」歐陽清憤怒地質問。

　　「我們不知道對方是誰，只曉得他是個很厲害、判斷力很強的傢伙！假如告訴了你真相，也許他會看得出來，或是查得出來，豈不是前功盡棄，且陷老胡於十分危險的境地！」陳武插嘴說道。

　　「不過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告訴你。」胡連奎道：「我們一開始的時候，就故意給你發現蛛絲馬跡，讓你對我懷疑。當然你不會直接向我查問，以你的作風，是向各方面搜集證據，有了把握才對我攤牌！」

　　歐陽清的臉紅了，他一直給人家蒙在鼓裡，這真不是滋味。他最不喜歡如此！雖然破了間諜網，有值得驕傲的成績，但他還是不高興！

　　「很對不起，老弟……」陳武說：「防諜保密，這是我們革命黨人必須嚴格執行的工作，你大概也明白……」

　　「咳！你們保密得也太到家了！害我多花了許多精神，在監獄裡差點兒死掉！」歐陽清嘆口氣，問：「那個巨無霸，就是你派來殺我的？」

　　「是的！」胡連奎點頭承認：「這是洪大江的命令！他要我解釋為什麼要派你去監獄去。我說沒有辦法，是你自動要求幫助調查這案子，而我們一向是請你偵查的，假如拒絕了你，也許會引起你的懷疑。他說把你殺掉好了，反正在監獄裡殺人，是很容易的！」

　　「那你也得找一個我比較容易對付的人呀！」歐陽清說：「要不是我另有幫手，我已經死在巨無霸手上了。」

　　胡連奎搖頭：「沒有辦法！必須派一個一流好手來殺你，不然，洪大江就會懷疑！」

　　「但他差一點真把我殺死了！」歐陽清憤怒地拍桌子。他很不高興別人把他的性命如此不重視。

　　「這就要靠我們的判斷力了！我們選擇你，就是因為你有能力保護自己，而你結果的確是化險為夷。」胡連奎說。

　　「哼！如果判斷力萬一有錯誤，那麼我就完了……」

　　陳武拍拍他的肩膀說：「不會的，你的運氣好，福星高照。目前還沒有一個人能殺死你哩！」

　　「得了！人的運氣可說不定，萬一……那就糟了！」

　　胡連奎揮揮手，安撫歐陽清的憤怒：「好啦！改天我請客，向你慰勞！你要叫多少姑娘陪酒都可以！現在我們繼續談下去吧！我派人到監獄裡去殺你，結果卻失敗了，受到洪大江的責怪。他對我說，讓你在監獄內和劉澄三接觸是很危險的。我說我沒有辦法阻止這件事。不過我認為劉澄三不會亂說話，因為劉澄三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去問他，劉澄三以為是試探。」

　　歐陽清點頭：「這一次洪大江是擔心得很對，他怕劉澄三會把女兒受威脅的事說出來，可又不敢對你說。這是他辦事太秘密的缺點之一。」

　　「不錯，那一次他很焦急，給我幾個電話，命令我一定要殺掉你！但我說這件事情不能做得太露痕跡，若使人懷疑，以後事情就很難辦。我必須面面顧到，在有限度的範圍內做事。後來劉澄三死了，我告訴洪大江，這是我辦的……」胡連奎說。

　　「那他就放心了？」歐陽清問。

　　「放心？嘿！他才不放心哩……」胡連奎猛搖頭：「他在電話裡盤問我，劉澄三死前可能告訴了你什麼。我說有什麼可告訴的呢？他擔心劉澄三可能會向你揭露我的身份。我說劉澄三大概沒有這樣做，就是他說了，歐陽清也不會相信。歐陽清一向很信任我，無論如何不會相信劉澄三的。他總是不敢向我透露，他害怕劉澄三可能洩露一些什麼秘密。只是一再向我探聽，你出獄後和我談些什麼。我都老實告訴了他，洪大江才放心了。」

　　「幸好我沒有向你提到劉澄三女兒的事，要不你也告訴他了……」歐陽清說。

　　「那倒不一定。我不會把重要情報，完全透露給洪大江。後來我知道你在調查劉澄三的女兒時──你得明白，你請陳武同志不要告訴我的事情，他全部告訴了我。──我就知道，這個間諜網有破獲的希望了。」

　　「但是你還是要我去替洪大江清除那些他不要的舊人！」

　　「這是我和他商量好的，必須如此執行！因為這種事情，你是最合適的人！請你去搗毀各地的情報站，這不是很合理嗎？誰會想到另有目的，和另有人在幕後主使呢？且消滅了這些舊人，新人提供的情報，直接送到我這交通站，我雖不知道這些新人是哪一個，但從情報內容，瞭解到敵人間諜活動的情況，有些重要的情報，我在送出之前，先通知了陳武同志，請他們注意，密查洩漏情報的秘密。但不採取行動，只是監視他們！有時還故意提供一些假情報，好似粗心大意的洩漏出去，將計就計，利用敵人的情報網來欺騙敵人！這些日子來，革命軍和清兵作戰，我們反敗為勝，扭轉了不利的局勢，這就是反間計的功效呀！」胡連奎得意地說。

　　「這不會長久，敵人發現情報不正確，就會懷疑，你們的反間計就起不了作用了。」歐陽清說。

　　「是的，這是間諜戰中短暫的成就！但目前的革命運動是希望在很短的時間內得到決定性的勝利。我們並不企望長期利用它，且在你執行除舊換新工作時，移轉洪大江的注意力，他不會提防到我們在暗中調查劉澄三的女兒……總之，這個計劃我們進行得很成功，各方面都令人滿意。」

　　陳武嘆口氣道：「唯一的遺憾，我們沒有活捉住洪大江，要是捉了活口，他一定會透露更多的秘密。」

　　「不用擔心……」歐陽清說：「洪大江死後，這個間諜網整個瓦解了，殘餘分子不難加以肅清。」

　　「不錯，我們捉了不少洪大江的手下，包括刁天龍和邱彪，但他們對間諜活動所知不多，提供資料沒有多大用處。」陳武說。

　　歐陽清接口道：「洪大江一切保守秘密，所有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手下人都是牽線傀儡而已……對了，還有何美芳，她又如何？」

　　胡連奎道：「我們問過她了，何美芳根本不知道洪大江在幹什麼工作，問不出什麼來。她現在是一生中第一次的後悔，誤交壞人，闖了大禍！我們決定放她一馬，如今她和梅文昌和好，同住在一起。這對夫婦收拾破碎的心，重新建立家庭，好像舊小說上的情節：破鏡重圓。」

　　歐陽清疲累地打了個哈欠，說：「好·了，現在事情結束了，我想休息了。」

　　「好吧！這回功勞不少，辛苦了！還是回家去，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吧！」陳武說。

　　「我可以不可以上樓，到你的辦公室去？」

　　陳武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你去探望方秋子？真不巧，她已經下班了，你要見她，為什麼不預先約好？」

　　歐陽清聳聳肩：「那不要緊，我可以上她的家找她。」

　　「但我不知道你在她的家內，能不能找到她，因為她剛才臨走時說，她有個約會，所以提早下班。在這種情形下，到她的家裡，可能也找不到她的。」

　　歐陽清嘆口氣：「這樣……改天再見她吧！」

　　「過去，因為工作，你和秋子保持密切聯繫。現在工作已完成，你最好不要和她太親近。」陳武拍拍他的肩，說：「老弟，秋子是個好女孩！」

　　歐陽清笑笑：「我知道你擔心我這個浪子，怕我傷害了她。」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問胡連奎：「你辦完了這案子，是不是真要退休了？」

　　胡連奎微笑：「當然不是真的！我精力充沛，身體強壯，對革命事業還有一番作為哩！」」

　　「那好，我們以後還會有合作的機會……」

十七、佳人有約

　　歐陽清走到街上，便暴露在嚴寒中，天色灰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街上行人稀少，孤伶伶地獨行，寒意更濃。他很可惜今天方秋子有約，要不和她在一起，可就溫暖了。

　　他回到家裡，心想陳武的話是對的，還是躺在床上睡一覺。這些日子來工作太緊張，實在需要休息。

　　但當他進入屋內，在浴室中有個意外在等他……

　　歐陽清聽到淙淙水聲，推開浴室半掩的門，看見方秋子泡在滿缸熱水中。

　　「怎麼，你老闆說你有個約會……」歐陽清說。

　　「是呀！跟你約會呀！」她微笑說。

　　「他還說，你是個好女孩，勸我不要和你太親近！」

　　「是嗎……我洗完了澡，馬上就走，不再和你見面了。」

　　方秋子想從浴缸內爬出來，歐陽清雙手一推，撲通一聲，她又倒在浴缸內了，弄得水花四濺。

　　「哎唷……你做什麼呀！」她有些嗔怒。

　　「你等一等，我也想洗個熱水浴，和你一起洗……」

　　「但……我要走了！」

　　「不要走！你老闆的話當他放屁，別去聽他的！這浴缸不很窄，勉強可容得下兩個人，擠一點不是很有趣嗎……」

　　歐陽清快速地脫去衣裳，跨入浴缸內，兩個人嘻笑著潑水，鬧成一片……